第103章 朋友
午時的日光白得扎眼,從窗欞間潑進來,映著趙令儀理直氣壯的一張臉。
她雙手叉腰,略帶鄙夷:「還用誰說,盛安城裡都這麼傳。」
趙鎮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盛安城裡傳的話,十句有九句不能信。」
說罷,轉身走到案邊坐下,抬手示意二人也坐。
趙令儀拖了把椅子挨著趙鎮坐下,眼裡滿是好奇,「這麼說,他不是男寵?」
趙鎮端起茶盞,剛抿了一口險些沒噴出來,斜睨了趙令儀一眼,眉頭微蹙:「你一個女娃娃,關心這個做什麼?」
趙令儀:「女娃娃怎麼了?再說,這次我們已經把謝家得罪狠了,謝府之回來定會找趙家的麻煩,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我不得打探清楚些?」
趙鎮臉色嚴肅了幾分,擱下茶盞,「你以後記著,要真遇見謝府之,不管發生什麼事,都先繞道避開。」
衛芙寧心下微動,不解看著趙鎮。
趙鎮又道:「大魏建國五百年,真正的不世郎君,除了崔玄聿,也就是謝府之了。二十年前的盛安城,沒有人的風頭能勝過謝府之。」
趙令儀:「崔玄聿有封狼功勳,他謝府之有什麼?」
「文臣想要出頭,要麼有驚世之才,要麼有驚世之功,這兩樣他都有。」
趙鎮頓了頓,略有深意看向眼前的兩位後生,沉聲道:「他的確曾在朝堂向君王自薦枕席,但不是男寵獻媚,靠的是治洪水、平鹽亂、賑瘟疫、除奸黨的護國之功。」
趙令儀難以置信,驚呼道:「他這麼厲害?那……先帝為何不允?難道……他長得奇醜無比不堪入目?」
趙鎮擺擺手,端盞喝茶,「平平無奇吧。總之,此人心機城府之深不是你們這些小輩可以應付的,好在謝府之有自己的臭毛病,我並不擔心他會對你動手,否則,今日在朝堂為父便是拼著封號不要,也不會同意讓你留在盛安。」
說起這件事,趙令儀的臉色跟著沉了下來,「我一點都不喜歡盛安,陛下留下我,無非是想拿捏爹爹您。」
趙鎮:「帝王心思向來如此。」
趙令儀搖頭,不服道:「先帝就不會如此,以前阿爹你在外面打仗,先帝也會接我進宮,但她從不拘束我,也不讓我學規矩,她總說盛安的規矩不適合淮南的王女,還說等我長大,可以自己保護自己的時候,她會給我在淮南造座王都。」
「可惜了,這麼好的帝王就這麼沒了。」
衛芙寧抬眸,不動聲色看了趙令儀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來盛安之後,她從形形色色的人口中聽到過不少關於先帝的故事,可唯獨沒有阿寧與先帝的記憶。
阿寧究竟是誰?
是不是真如她猜想的那般?
趙鎮輕嘆了一聲:「時局不同了,你且安心在盛安住幾年,待學業結束,阿父定會尋著機會帶你回淮南。以後在皇宮,切記莫要提及先帝,免得犯了陛下的忌諱。」
趙令儀點了點頭,「爹爹放心,我知道輕重。」
趙鎮臉色緩和了幾分,轉頭看向衛芙寧,「衛丁。」
衛芙寧抬手抱拳回禮。
趙鎮:「你今後有什麼打算?經此一役,謝家必定記恨於你,你若有想去的地方不妨說出來,淮南王府可替你打點一二。」
衛芙寧:「多謝王爺好意,我來盛安是有私事要辦,暫時還沒有離開的打算。」
趙令儀眼睛微亮,眼裡滿是期待,「衛丁,不如你就留在淮南王府與我做伴吧?你想做什麼可以跟爹爹說,我爹爹也可以幫忙,是不是啊?爹爹?」
趙鎮淡笑,「是啊。衛丁,這次的事若不是你,儀兒只怕凶多吉少,你若有求什麼不妨直說,只要淮南王府能辦到的,本王定不遺餘力。」
衛芙寧:「多謝王爺和郡主的好意,我並無所求。」
她與淮南王府只是萍水相逢,雖然中間隔著救命之恩,但事關蘭郡軍萬萬性命,她不敢賭。
「衛丁……」趙令儀還想再勸,趙鎮卻已經看出了衛芙寧的顧慮,輕輕拍了拍示意她安靜。
「衛丁。」趙鎮接過話,「我今日說的話,只要淮南王府不倒,我趙鎮子孫後代必將守諾,且先記著吧,將來你或許能有一用。」
衛芙寧站起身,抬手作揖,眼裡多了幾分溫和:「多謝王爺。」
趙令儀急得不行,使勁兒地拽趙鎮的袖袍,活像只刨草的土撥鼠。
「誒~~」趙鎮滿臉無奈,擺擺手,「先別急著道謝,你雖無所求,但本王有事求你。」
衛芙寧轉頭看向一旁的趙令儀,趙令儀表情微僵,立馬停止小動作。
趙鎮看在眼裡,哭笑不得,拱手道:「先帝祭奠後,我便要回淮南去了,雖然有顧嬤嬤在,但我還是不放心儀兒留在盛安,衛丁聰慧過人,可否先留在王府,替我照看一二?」
衛芙寧垂眸,若有淮南王府做掩護,她日後行事也能方便些,的確可以考慮。
只是……看孩子這個活,她可不太擅長。
趙鎮看出她的遲疑,又道:「就當是王府雇用你,你若什麼時候想走,提前說一聲便是。」
趙令儀唯恐衛芙寧會拒絕,可憐巴巴湊上前,一點架子都沒有,對著衛芙寧雙手祈禱:「衛丁,你就答應吧,我在盛安城裡沒有朋友,你就是我的朋友了。」
「……」
衛芙寧沉默片刻,點了點頭,「好。」
*
與此同時,東宮。
黑鶻立在檀木架上,金瞳半闔,一動不動。
衛禎大馬金刀坐在軟榻上,手裡把玩著一根細長的銀簽,「這麼說,謝家輸了?」
季無憂跪在案前,「殿下,陛下褫奪了謝璋的封號,還將他趕出盛安可是要對謝家出手了?」
「這麼好的機會,他自然要出手,我這父王別的本事沒有,借力打力倒是比誰都厲害。處置了謝璋,又將趙令儀留京為質,這局棋最大的贏面就是他了。」
衛禎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孤一直以為趙令儀就是個蠢貨,沒想到還能反殺謝清辭,倒是驚喜。」
正說著,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撲稜稜的翅羽聲,只見一隻黑鶻穿過半敞的窗扇,穩穩落在檀木金架上。
季無憂看了衛禎一眼,起身上前取下銅管,從中抽出一卷極薄的紙箋,雙手遞上。
衛禎接過紙箋,垂眸看了一眼,琥珀色的眼瞳里飛快划過一抹鋒利幽光。
他轉身將手裡的紙箋丟進香爐,淡淡道:「準備一下,孤要出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