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當年所願
「錦卿?」
元熙帝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思忖片刻,站起身,「府之稍坐,朕去去就來。」
說罷,便領著馬英大步出了殿宇。
謝府之慢條斯理地給自己倒了杯酒,二十年陳釀,酒香酣純,他端到唇邊,低頭聞了聞,目光穿過半敞的軒窗,落在不遠處那座涼亭上。
涼亭建在太液池畔,四面通透,無遮無攔。
崔玄聿一身緋色官袍,腰懸金魚袋,立於亭中。
元熙帝走過去時,他躬身行禮,姿態優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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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亭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夠旁人看清動作,卻聽不清說了什麼。
崔玄聿從袖中取出一份摺子,雙手呈上。元熙帝接過,目光掃過一眼,指尖在摺子邊緣輕輕叩了兩下。
那是他遇上麻煩事的習慣動作,謝府之太熟悉了。
崔玄聿不知說了些什麼,元熙帝抬起頭,目光落在少年的臉上,像是要從那雙眼睛裡確認什麼。
沉吟了片刻,元熙帝將摺子合上,收進袖中,上前在崔玄聿耳邊說了幾句,之後又抬手拍了拍崔玄聿的肩膀,以示嘉許。
崔玄聿躬身作揖,轉身離去。
謝府之斜靠椅背,透過半卷的竹簾靜靜看著眼前這一幕,指尖沿著杯壁輕輕摩挲著。
看來,崔家這是要插手了,還知道先下手為強,果真是少年人心性。
謝府之將酒杯擱回桌上,黑曜的眼瞳倒映著天光雲影,深得看不清底。
元熙帝回來時,面上那幾分凝重已經收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慣常的天子從容。
他撩袍入座,提起酒壺給自己斟了一杯,仰頭飲盡,笑道:「崔家這孩子,真有幾分你當年的模樣。」
謝府之淡笑道:「我在江都之時,也常聽人提起崔家這位小聖宗,不怪陛下如此抬愛。」
元熙帝頷首,略有深意地看了謝府之一眼,「朕方才所言,你以為如何?」
謝府之:「如今國泰民安,風調雨順,陛下留臣在盛安做什麼?」
「越是平靜的海面,越是暗藏洶湧。朕自知庸碌,自繼位起,終日恪盡職守不敢懈怠。天下之大,再無一人如府之這般,有通天之能,又能令朕心安了,你若回來,朕才可高枕無憂。」
謝府之,「陛下這話當真?」
下臣質問君王已然是大不敬,但元熙帝絲毫未見怪,正色道:「君無戲言。你當朕還是那個為了一鳴驚人,去夫子房中偷卷題,被發現後打死不認的落魄王孫?」
提及少年糗事,哪怕知道是算計,也會多出一絲寬容。
謝府之眸光緩和了幾分,「陛下打算讓臣做什麼?」
元熙帝聽出他語氣里的鬆動,斟酌片刻開口道:「朕原本是打算給你再晉個位份的,但老郡公猶在,越級分封於法度不合。是以你的郡公封號依舊,另加食邑實封三千戶,通前五千戶,視同國公之秩。兼授太子太傅,領崇文殿大學士,賜紫金魚袋,許於紫宸殿開府置屬,參預機要,如何?」
這份殊榮意味著謝府之可以在府中自行辟署僚屬,參與朝廷核心決策。朝堂之上,便是宰輔之臣都未必能有的殊遇。
但謝府之依舊不為所動。
元熙帝起身,抬手作揖,行的是同窗的君子之禮:「府之,朕知你不在乎這些虛名。可朕要給的不是虛名,是誠意。朕子嗣淡薄,唯太子可繼大統,朕將他交給你。他之才能遠勝朕之當年,一根朽木你尚且能雕刻成器,又何況質本璞玉?」
「朕將他交給你,你將他教成天下之君,而非謝氏之君。這盛世太平,終會如我們當年所願。」
謝府之神色微變,當即起身托起元熙帝,垂眸躬身作揖,「陛下聖恩,臣,定不負所望。」
「好!」元熙帝眼中閃過一絲欣慰,重重在謝府之肩上拍了拍,拎起酒壺,將兩人杯中都斟滿了酒。
窗外,蟬聲忽然聒噪起來,仿若當年酒肆對歌,少年互訴青雲之志。
君臣對視一眼,執杯一飲而盡。
*
日光正盛。
謝府之踏步走出殿內,熹光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刺得他眯了眯眼,連同方才的酒氣也一併蒸了出來,清冷的神色不覺透出幾分懶散來。
候在廊下的內侍連忙迎上去,躬著身子伸出手臂。
謝府之眼皮都沒抬,直接越過,淡淡道:「去東宮。」
「是。」內侍退後一步,恭恭敬敬地側身引路。
連廊橋頭,宮人們拿著竹帳正在驅逐飛蟲,見了謝府之,連忙收了竹帳,退至兩側。
東宮的宮門在宮道盡頭,朱漆大門緊閉,門釘被日頭曬得發亮。
門前站著一排禁軍,甲冑鮮明,手持長槊,肅然而立。
見了有人過來,為首的校尉將手一抬,長槊交錯,擋住了去路,「太子禁足,非天子傳召不得入內。」
引路的內侍臉色驟變,快步上前,語氣急切:「休要無禮!這位是謝郡公,陛下欽點的太子太傅,奉陛下之命前來探望!」
校尉頓時變了臉色,手持長槊單膝跪地,抱拳道:「末將不知太傅大駕,多有冒犯,請太傅恕罪!」
其餘禁軍紛紛收槊,退到兩側。
謝府之目光淡淡,「開門。」
校尉不敢再攔,抬手示意。
沉重的門閂被兩名禁軍合力抬起,朱漆大門緩緩向內推開,日光從門縫裡湧進去,將門內的陰影逼退了幾步。
謝府之抬步,一隻腳剛踏過門檻。
「咻——」
耳邊突然傳來一道凌厲的破風聲。
「郡公小心——!」
校尉驚駭萬分,腰間的刀才拔出一半,白色箭矢從謝府之耳側穿風而過,帶著鬢邊的銀白髮絲一同飛起。
只聽得「叮」的一聲,箭簇釘入厚重的朱漆門板,入木三分,尾羽嗡嗡震顫。
水榭之上,衛禎倚在欄邊,手裡還握彎弓,笑得隨意,「舅父,孤這一箭比之十年前,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