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試探
大魏皇宮。
臨近午時,暑氣將整座宣政殿的琉璃瓦曬得發燙,殿前的漢白玉台階上,成王已經站了足足半個時辰,原本忐忑雀躍的心情早已被這日頭曬沒了。
遠處,一道紫色的身影沿著廊道走來,成王眼睛一亮,強打起精神,快步迎上前,拱手笑道:「太傅!太傅別來無恙?」
謝府之微微頷首,目光從成王汗濕的衣領上掃過,「殿下等了很久了?」
成王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解釋:「不久不久,也半個時辰了。父王現在在忙,太傅恐怕也要等一等。」
話沒說完,殿門內傳來腳步聲,馬英躬著身子走出來,朝謝府之行了一禮:「太傅,陛下請您入殿。」
「還是太傅來的時候巧。」
成王抬腳正欲跟上,馬英側身一擋,躬著身子,笑容雖恭謹,語氣卻不容置疑:「王爺請留步,陛下只召了太傅一人。」
成王的臉色微僵:「是本王先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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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英不予理會,含笑點了點頭,轉身入殿。
成王盯著面前緩緩合攏的殿門,臉色微僵,默默退回了玉台前。
殿內。
元熙帝靠在御案後的龍椅上,案上的茶已經換了好幾盞,他一口沒動。
見謝府之進來,他抬起眼,將摺子丟在案上,聲音帶著壓不住的焦躁。
「怎麼樣?人找到了嗎?」
謝府之行了一禮,直起身,從袖中取出老黃曆的水利圖,展開鋪在御案上,指尖點在東南角那條被標註為「廢渠」的細線上:「已經命人去找了,應該很快就會有消息。」
元熙帝輕抬手指,在案沿上重重叩了一下,眸光凝住:「可有查是何人所為?」
謝府之:「應是與蘭郡之事有牽扯之人。」
「又是蘭郡?」元熙帝眉頭緊鎖,眼裡絲毫不掩厭惡。
謝府之點了點頭,「一個多月之前,太子聽聞蘭郡有人策反百姓,意圖為上官琮平反,太子為定國安,命下屬去蘭郡爭奪血書。此女便是因此事與太子結怨,趁昨夜夜宴尋仇而來。」
這一套說辭半真半假,不容元熙帝不信。
太子派人搶奪血書之事元熙帝早已知曉,如今謝府之攤開了說,他反而沒了疑心,
元熙帝一言不發,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案沿上慢慢輕叩。
良久,帝王緩緩抬眸,眼裡蓄著風暴,「聽你的意思,劫走太子的人就是搶奪血書之人?」
「正是。」
元熙帝略微沉吟,眸光幽深看著謝府之,「太子乃一國之君,此女連未來儲君都敢挾持,其心可誅。」
「臣明白了。」
謝府之抬手作揖,轉身正要告退,忽然想到什麼,抬眸望向大殿,「陛下,成王已經在外面等了半個時辰了。」
元熙帝神情一愣,轉頭看向馬英,「他還沒走?」
馬英,「是。」
元熙帝讓成王來,原本不過是看看失蹤是否與成王有關,既然現在已經查到了蘭郡,成王也就沒有見的必要了。
元熙帝擺擺手:「讓成王回去吧。告訴他,朕今日乏了,不見。」
謝府之收回目光,轉身出了大殿。
*
「走。」
衛芙寧將長槍往肩上一擱,槍尾點了點衛禎的肩膀,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催促。
衛禎被推得往前踉蹌了一步,終於忍無可忍,停下腳步,面無表情看著她。
從趕路到現在,只要他腳步稍稍停頓,衛芙寧就拿著手裡的長槍戳他,可憐他一身上好的蜀錦被她戳得千瘡百孔,從肩胛到腰際,大大小小几十個洞。
山間陰涼,他還發著熱,風一灌,頭便暈得更厲害了。
衛芙寧見衛禎忽然不動了,拿著長槍敲了敲他的腦袋,「走!」
「……」
衛禎偏了偏頭,躲過槍桿,冷冷道:「孤走不動了,孤要休息。」
山路崎嶇,碎石硌腳,露水打濕了鞋襪,濕漉漉地貼在腳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
衛禎養尊處優慣了,這些都讓他極度不適,此刻還能吊著一口氣,全靠衛芙寧的巴掌。
「咚——」
衛芙寧抬手對著衛禎的腦門就是一棒,「搞清楚你現在的處境,你現在是肉票。」
「……」衛禎雙眼一閉,仰頭倒下。
衛芙寧嘖了一聲,拿著長槍對著戳了戳他的肩膀,見衛禎毫無反應,一把扯下他的腰帶,將他的一隻腿綁在槍頭,隨即扛上槍,連人一起拖著上路。
山間碎石多,衛芙寧一路疾馳如履平地,衛禎的頭磕磕絆絆起起伏伏。
「轟隆——」
山雨說來就來,毫無徵兆。
雨勢很急,山間的霧氣被雨水打散,白茫茫的水幕從四面八方湧來,天地之間只剩下一片混沌。
衛芙寧想起之前林間有個山洞,立馬拖著衛禎往山洞方向去。
剛進洞,外面的雨勢便驟然加大,雨水順著洞口往下淌,像一道水簾,將洞內洞外隔成兩個世界。
洞裡陰冷潮濕,石壁上長滿了青苔,衛芙寧將長槍往石壁上一插,槍頭沒入石縫。
衛禎被吊著一隻腳斜靠在石壁上,這姿勢再配上外袍襤褸、腰身空蕩的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受了多大的凌辱。
衛芙寧看了一眼,不以為意,轉身去撿柴。
上次崔玄聿烤蘑菇還剩下一些枯枝,勉強能用。她蹲在地上,將枯枝攏成一堆,從懷裡摸出火摺子,吹了吹,火星濺落,隨即燃起一小簇火苗。
火光亮起來的瞬間,洞中的陰冷被驅散了幾分,橘紅色的光映在石壁上,將兩道不相干的影子投得忽長忽短。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聲低低的囈語。
「阿寧……快走……快走……」
衛芙寧正往火堆里添柴,聞言,手一頓轉頭看向衛禎。
衛禎蜷縮在石壁上,眉頭緊鎖,嘴唇不停翕動:「阿娘……求求您……不要放箭……不要……」
他的聲音越來越急,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哀求,「您答應過我的……會給她留條生路的……您不能食言……不能……」
衛芙寧的眸光微微凝住。
阿寧。
這蠢東西在叫誰?
衛芙寧站起身,走到衛禎跟前,拿著一截枯枝正要戳衛禎的臉。
「不要——!」
衛禎猛地睜開眼,整個人從石壁上彈了起來,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膛劇烈起伏,瞳孔渙散了好一陣才慢慢聚焦。
他慢慢轉頭,目光里映著一張被橘紅色光芒映照的臉。
「阿寧?」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衛芙寧的手腕,眼神迷離。
衛芙寧低頭看著他抓著自己手腕的那隻手。
沉默片刻,果斷抬起另一隻手——
「啪!」
一巴掌扇帶風呼的撲在衛禎臉上,衛禎迷離的眼神瞬間消散,兩眼一閉又倒了下去。
衛芙寧甩了甩髮麻的手掌,站起身蹲回火堆旁。
火苗跳了跳,昏暗的陰影里,衛禎的眼瞼輕輕顫動,微微撕開一條縫隙又閉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