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策反
謝府中門大開,暮色從門楣上方湧進來,將前廳的青磚地面染成一片暗沉的金。
謝府之跨過門檻,紫色的官袍在暮色中褪去了白日的明艷,像一柄收鞘的劍,鋒芒盡藏,變得沉穩而內斂。
謝清辭站在前廳的廊下,遠遠看見父親的身影,連忙迎上前。她穿得素淨,鬢間簪了一支白玉簪,通身上下乾乾淨淨的,像一株養在深閨的素心蘭。
觀看本書最新章節,盡在sto55.c🍒om🎈
「父親辛苦了。」謝清辭接過侍女遞來的溫茶雙手奉上,動作行雲流水,語調溫婉得體。
謝府之頷首,在太師椅中坐定,接過茶盞,低頭抿了一口,抬眼看著謝清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心如明鏡:「太子已無礙。」
謝清辭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隨即垂下眼,將那份歡喜收進眼底的暗處,嘴角輕彎:「太子平安便好。女兒的心一直懸著,總怕出什麼差池。」
謝府之沉默了片刻,將茶盞擱回桌上,目光沉靜如潭:「當初你祖父為你定下東宮婚約時你還小,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如今你已經長大了,可以自己作主了,我且再問你一次,你當真想嫁去東宮嗎?」
謝清辭的臉色微微一頓:「父親為何這麼問?滿朝文武皆知謝家與東宮的關係,若是婚事有變,我豈不是會成了盛安的笑話。」
謝府之搖了搖頭:「我問的是你,你只管說出自己的意願,至於滿朝文武,不必理會。」
見謝清辭眼神不解,他頓了一下,抬眸看著她的眼睛,不偏不倚:「太子性格乖戾,薄情寡恩,並非良人。你的性子伶俐有餘慧根不足,無容人之量、缺深謀之智,坐不穩東宮之位。」
謝清辭的笑容僵住了。
她萬萬沒想到自己在父親心中竟是如此不堪,眼睛裡憤怒不斷翻湧又被一層薄薄的理智死死壓制,她深吸一口氣,將那股怒意壓了下去,聲音卻比方才緊了幾分:「原來在父親心中,女兒便是如此上不得台面?」
謝府之:「我說的是事實。你連實話都聽不進去,稍加挑撥便露了情緒,深宮似海,你還覺得自己能行?」
謝清辭臉色刷白,眼眶微微泛紅,不服氣道:「可那是因為您是我的父親,我渴望得到您的認可才會如此,若是在外人面前,誰又能憑一語傷我分毫?女兒這些年,在宮中赴宴、在府中待客、在各府女眷之間周旋,自問不曾有過半分失儀?這東宮之位,我怎麼就坐不穩了?」
謝府之搖了搖頭,站起身,正欲轉身——
「父親。」謝清辭紅著眼眶叫住他:「阿兄出事那日您就在盛安對不對?我一直想不明白,你為何能如此決絕,淮南王為了郡主連命都可以豁出去,為何您卻要對阿兄視而不見。父親當真厭惡我們至此嗎?」
謝府之腳步微頓,語調平靜:「若非是你自作聰明,技不如人,哪會有殿前對峙一事?」
謝清辭微愣,如同當頭棒喝。
謝府之緩緩抬眸,回身看著她,冷冷道:「你同謝璋一樣愚鈍,但你比他危險,他蠢而自知,你卻不知。」
*
嶺南道上的落日比盛安大得多,也沉得多。橘紅色的光球掛在天邊,像是隨時會掉下來,將整片荒原燒成一片金紅的火海。官道兩旁的蘆葦被風吹得東倒西歪,蘆花漫天飛舞,落在泥濘的路面上,被過往的車馬碾成碎末。
「走快點!天黑之前到不了歇腳的地方,別怪官爺我不客氣!」押解的衙役揮了揮鞭子,鞭梢擦著謝璋的耳側掠過,帶起一陣刺耳的風聲。
謝璋不置一詞,加快了腳步。從脫下錦袍、摘下玉冠、換上這件粗麻囚衣的那天起,他就知道,沒了權勢他連說話的權利都沒有了。
太陽落山之前,押解的隊伍終於趕到了一處破敗的驛站,押解的衙役將謝璋推進一間堆滿雜物的柴房,丟給他半塊干餅和一碗涼水,鎖上門便走了。
謝璋靠著牆根坐下,腳底的草鞋已經被血浸透了,黏在腳上,一扯便撕下一層皮,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他沒有藥,也沒有乾淨的水,只得將囚衣的下擺撕下一截,纏在腳上,纏了一圈又一圈,纏到看不見肉色才停下來。
遠處傳來衙役們的說笑聲,他們在驛站另一頭的廂房裡生了一堆火,烤著從附近村子買來的雞,酒香混著肉香飄過來,在這個破敗的、漏風的驛站里瀰漫開來。
謝璋靠在那堆乾草上,閉上眼,鼻翼微微翕動了一下,隨即又歸於平靜。
風帶著荒野的蕭瑟,從破牆的縫隙里灌了進來,將他散亂的長髮吹得拂過面頰。謝璋睜著眼,望著那一片被牆頭切割成不規則形狀的夜空。
早知道流放這麼艱苦,出城那日就不該發脾氣打翻那盤芙蓉蝦的,還有醉螃蟹……
他生無可戀,一邊哭一邊咬著手裡的半張硬餅。
「堂堂江都郡公,變成這副模樣,還真是令人唏噓。」忽然,一個聲音從陰影里飄出來。
謝璋嚇得眼皮直跳,四處張望,捂著脖子咽下硬餅:「什麼人?」
黑影從陰影里走出來,月光落在他身上,將他那一身黑色的勁裝照得亮了一瞬,隨即又被黑暗吞沒。
謝璋一邊往角落後退,一邊警惕地打量著眼前的蒙面人:「你是誰,來這想做什麼?」
黑影往前一步,從懷裡掏出一隻藥瓶,緩緩蹲下身與謝璋齊平,「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謝小郡公甘心在這苦寒之地度過餘生嗎?小郡公不想重回往日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風光日子嗎?謝家將你視為棄子,小郡公當真心無一絲怨恨嗎?」
謝璋看著眼前的瓷瓶,皺了皺眉:「你有辦法?」
黑影:「不是我,是我的主人。」
謝璋猶豫片刻,抬手拿起眼前的藥瓶,拔開瓶塞聞了聞,確定是上好的金瘡藥後抬起頭,認真打量眼前的黑衣人:「你們想要我做什麼?」
黑影:「叛出謝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