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太子反攻


  太子別院。

  夜深如墨,廊下的燈籠已經燒了大半,衛禎一路暢通無阻,方進院子,便聽見一道毫無起伏的聲音從屋裡傳來。

  「此人一邊用藥給你蓄脈,一邊打斷你的經脈,她並非想殺你。」

  衛禎的腳步微微一頓,眸色冷了幾分,推門而入。

  白墨坐在榻邊,手裡捏著一根銀針,見衛禎進來,神色微斂,起身退後一步,拱手作揖:「殿下。」

  季無憂臉色蒼白,撐著床沿,慢慢滑下床,垂首單膝跪地,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殿下。」

  衛禎徑直越過兩人落座案前,祿存端著茶盞快步跟進屋,斟了一杯茶。衛禎端起茶盞,低頭抿了一口,抬眸看向白墨:「何時回來的?」

  白墨直起身,垂手道:「回殿下,屬下接到祿存傳信,聽聞殿下遇險,一刻不敢耽誤,從亥洲渡船北上,今日辰時一刻歸的府。」

  見衛禎沒有接話,白墨又道:「當初我等自蘭郡撤離,為隱匿行蹤、避人耳目,特意分道而行。其餘三人走的官道,快馬兼程,明日便可悉數歸隊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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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衛禎不語,轉頭看向季無憂,語氣淡淡:「起來吧。」

  季無憂垂著頭,一手虛扶著床案,借力緩緩起身,身姿搖搖欲墜,渾身透著難以掩飾的頹敗與憋屈。

  衛禎眉梢微抬,帶著一絲洞悉人心的瞭然:「怎麼?不服?」

  季無憂猛地抬眼,一雙看似無害小鹿眼瞬間撕開了一抹厲色,從出南疆他還從未受過如此屈辱,自然是不服。

  衛禎抬手,輕叩茶盞外壁,漫不經心開口:「她將你綁去了何處?」

  季無憂眸光一怔,蒼白的臉色微微有些僵滯,不自然別開目光:「不……不知道。」

  他原本叫來了五毒探路,結果被崔盞打暈扔了出來,連他探路的蛇群也全被崔盞斬草除根,一想到這,季無憂又氣得牙癢。

  衛禎扯了扯嘴角,抬眸掃向一旁的祿存:「孤出事那晚,崔玄聿曾帶著崔家人來芙蓉池赴宴?」

  祿存點頭:「是。殿下,崔玄聿向來與您不合,平日裡從不入東宮私宴,那日突然出現芙蓉池定然不是巧合。」

  「當然不是巧合。」衛禎冷笑了一聲,輕輕搖晃著盞中的茶湯,「你以為有崔玄聿替你撐腰,孤就拿你沒辦法了?」

  *

  翌日,早朝議畢,百官魚貫而出,三三兩兩交頭接耳議論著今日朝堂上那幾樁不大不小的摺子。

  崔玄聿與崔延並肩走在隊伍中段,兩人都默契地沒有說話,直到走出宮門,崔延才側頭看了兒子一眼,低聲道:「聽聞太子前夜遭賊人挾持,還是謝府之親自把人找了回來,今日早朝不見太子,看來傷勢不輕。」

  崔玄聿目視前方,一言不發。

  父子二人沿著宮道往外走,剛出宣德門,身後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馬英小跑著追上來,喘了兩口氣,堆起笑臉,躬身道:「小國公留步,陛下有請。」

  崔玄聿腳步一頓,轉頭看向崔延,崔延擺擺手:「去吧,莫要讓陛下久等了。」

  紫宸殿在宣政殿以北,穿過兩道宮門,沿抄手遊廊行約一盞茶的工夫便到了。

  殿宇不大,是天子日常理政、召見近臣的所在,殿內燃著一爐沉水香,煙氣裊裊,將滿室的晨光攪得朦朦朧朧。臨窗的長案上鋪著筆墨紙硯,案角擱著一尊青瓷筆洗,水色清澈,映著窗外的天光。

  馬英在殿門前停下,側身讓開,伸手推開半扇門,躬身道:「小國公,請。」

  崔玄聿跨過門檻,抬眸便對上一雙似笑非笑的丹鳳眼。

  衛禎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圓領袍,腰間束著銀絲蹀躞帶,發束金冠,懶懶地靠在椅背上,臉上的淤青已經褪了大半,只餘下顴骨處一小片淡淡的青黃,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四目相對,衛禎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挑釁。

  崔玄聿看了他一眼,淡淡收回目光,走到殿中站定,躬身作揖:「臣崔玄聿,參見陛下,見過太子殿下。」

  元熙帝站在臨窗的長案前,正低頭端詳著案上的長卷,聽見崔玄聿的聲音,當即抬起頭,臉上浮起一層笑意,朝他招了招手:「錦卿,你來得正好。太子給朕送了一幅前朝辛道也的字帖,朕一時拿不準,你來替朕掌掌眼。」

  衛禎:「父王,這字崔小國公早就看過了。」

  「哦?」元熙帝略有一絲意外。

  衛禎起身,看了崔玄聿一眼,淡笑道:「立春宴那日,王兄原本是想將此貼贈與小國公的,兒臣想著父王素來喜歡收集名家之作,且壽誕將近,便腆著臉問王兄討要了來,說起來,還要多謝小國公的主動退讓。」

  崔玄聿抬步行至案前,掃了一眼,抬手作揖:「的確是辛大師真跡。」

  元熙帝目光在兩人之間徘徊片刻,又落回字帖:「辛道也傳世之作多是行草,筆意狂放,這一幅卻寫得端端正正,一改常態,你如何斷定是大師之作?」

  崔玄聿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那捲宣紙上,「因為這是祭文,是辛大家寫給亡妻的。」

  衛禎:「……」

  「辛道也的妻子陸氏,出身河東陸家,善書,尤工楷體。辛道也早年放浪形骸,字跡狂放不羈,世人只見其行草如龍蛇走筆,卻不知他中年喪妻之後,曾閉戶三年,不與人交,只抄經書。這一幅字,筆筆端正,字字含情,沒有半分從前的狂態。因為這不是寫給世人看的,是寫給他九泉之下的妻子看的。」

  崔玄聿轉眸,目光清冷落在衛禎臉上,緩緩道:「早知殿下是要來給陛下賀壽,臣那日就不該『割愛』,如此殿下今日也不至於鬧出這等笑話。」

  衛禎嘴角的嘲諷淡了幾分。

  殿中氣氛安靜得詭異,沉水香的煙氣在兩人之間裊裊升起,細得像蛛絲,卻怎麼也扯不斷。

  元熙帝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忽然大笑了起來,殿中繃緊的空氣瞬間鬆動了幾分。

  「好了好了,一幅字帖的事,也值得你們爭來爭去?太子有心,朕領了。錦卿眼力好,朕也領了。」說罷,目光在兩人臉上各停了一瞬,擺擺手:「難得今日清閒,你們兩個都留下來,陪朕用膳。」

  衛禎眉梢一挑,轉身坐回椅子裡。

  崔玄聿不動聲色掃了衛禎一眼,拱手作揖:「臣遵旨。」

  元熙帝含笑點了點頭:「傳膳。」

  *

  與此同時,普寧坊。

  晨光從東邊的屋檐上漫過來,將院外那叢芭蕉染成一片透亮的青綠。

  上官宓單手支頤,神色沉然地望著天際。

  她已經在這裡住了好些日子了,崔家待她如上賓,吃穿用度一應俱全,但依舊改變不了她如籠中困獸的事實,她現在除了等待什麼都做不了,也不知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才能到頭?

  「叩叩——」

  門外的敲門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上官宓收斂神思,起身上前。

  不想!房門剛開了一道縫,一柄未出鞘的刀從門縫裡伸進來,直直抵住了她的咽喉。刀刃冰涼,貼著她的皮膚,像一條蟄伏的毒蛇。

  上官宓瞳孔猛地一縮,還沒來得及出聲,後頸一麻,身體軟綿綿地往下墜,被一隻手穩穩地接住了。那人將她扛上肩,動作利落得像扛一袋米,不緊不慢地從懷中摸出一封信,擱在案上,轉身離去。

  *

  紫宸殿內。

  元熙帝興致頗高,菜沒怎麼動,酒卻一杯接一杯地灌。

  天子端杯,豈有不陪的道理?崔玄聿和衛禎兩人也喝了不少,最後還是馬英擔心元熙帝喝多傷身,幾次勸阻才收了宴。

  元熙帝已有醉意,踉蹌走下玉台,一手拉著一人,語重心長:「太子,錦卿,你二人,一個是朕親選的儲君,一個是朕任命的肱骨,等朕老了,這江山就要交付到你們手裡了。錦卿,你要多幫襯太子,太子也是,多多倚重錦卿。你二人君臣同心,上下同欲,大魏才能長治久安……」

  醉意上頭,元熙帝把自己說得動情,眼眶微紅,緊緊握著兩人的手相互交疊。

  崔玄聿和衛禎兩人同時僵了一瞬,相互對視了一眼,有過上次太后的教訓,兩人反應極快,不約而同掙脫元熙帝的手,一左一右攙扶著元熙帝的胳膊,再次異口同聲:

  「陛下,您醉了,先回寢宮歇息吧。」

  「馬英,送父王回宮。」

  「……」

  馬英連忙上前,從兩人手中接過元熙帝,躬身道:「陛下,老奴扶您回去歇息。」

  元熙帝被馬英扶著,踉蹌著往殿後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醉眼朦朧地看著兩人,手指在空中點了點,含糊不清地叮囑:「你們……好好的,好好的……」

  崔玄聿和衛禎同時躬身,待元熙帝的身影消失在屏風後面,兩人面無表情直起身,相看兩厭,各自轉身離殿。

  *

  午時的日頭毒辣,將宮門前的青石板曬得發燙,崔箋站在馬車旁,翹首以盼。

  眼見一道緋色的身影終於從宮門裡走出來,他暗暗鬆了一口氣,大步迎上前去:「郎君!」

  崔玄聿的臉上還掛著酒後的薄紅,眉目間那股慣常的疏離被酒精化開了幾許,顯出幾分懶洋洋的倦怠,不等崔箋開口,他率先問道:「出什麼事了?」

  今日衛禎又是看畫又是同他一起飲酒,他並非不知道事情反常,只是礙於君王賜宴,暫且隱忍罷了。

  「郎君,有人闖入了普寧坊,將上官娘子擄走了。」崔箋從袖中取出一封沒有署名的信雙手奉上。

  崔玄聿腳步微頓,泛著水光的清冷黑眸慢慢凝神:「崔盞呢?」

  崔箋:「他去給四號娘子報信了。」

  崔玄聿:「……」

  *

  臨近盛夏,客院裡的石榴花樹開得正好,火紅的花瓣在陽光下薄如蟬翼,風一吹便簌簌落下幾片,鋪了一地碎錦。

  衛芙寧坐在樹下的石凳上,手裡提著一支筆,奮筆疾書。

  她今日穿了一件灰藍色的道袍,袖口卷到肘彎,露出一截黝黑勻稱的小臂。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束著,幾縷碎發散在耳側,被風吹得輕輕拂過面頰,難得有幾分清閒之姿。

  忽然,牆頭傳來沙沙聲,衛芙寧筆尖微頓,剛一抬頭,眼前閃過一道黑影,崔盞已出現在對面的石凳上。

  「娘子。」

  衛芙寧收回目光,繼續寫她的藥方,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今日沒有活。」

  崔盞:「娘子誤會了,我是來報信的。」

  衛芙寧眉頭微蹙,擱下筆,認真打量他:「何事?」

  崔盞不敢直視衛芙寧的眼睛,眼神飄忽:「一個時辰前,有一伙人闖入了普寧坊的別苑,將上官娘子抓走了。」

  「?」

  衛芙寧眼瞼微顫,眼裡的驚愕快得來不及顯現便被理智強行壓制了回去。

  她沉吟片刻,皺了皺眉:「是太子?」

  看來衛禎已經猜到她和崔玄聿有聯繫,也猜到上官宓是障眼法,所以,這次的局面又是衝著她來的?!

  「娘子好生厲害!」崔盞眼裡滿是不可思議和欽佩:「除了我家郎君,你是第一個一猜一個準的人。」

  衛芙寧沒有理會他的吹捧:「普寧坊守備森嚴,何以人帶走了你們才反應過來?」

  「這次出手的不是尋常人,是太子的九星死士。除了季無憂和之前折在娘子手裡的那兩個,剩下的六個人全出動了。」

  崔盞撓了撓頭,臉色有些發窘:「不過這事也怪我,要不是我扮作崔箋的樣子出去玩了,消息還能早些傳回來。……只怕也沒用,今日郎君不知怎的,退了朝遲遲不見人影,我擔心誤了時辰這才過來報信。」

  「九星死士?」

  又是他們。

  崔盞點頭:「這些人個個身懷絕技,一次來六個,也不知太子在想什麼?不過,娘子您莫急,這件事我家郎君定然不會坐視不理。」

  衛芙寧只聽見上半句,站起身,眼神幽幽看著眼前的石榴花,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我看他是想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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