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我不求人
死?!!
四號娘子該不會想弒君吧?
崔盞的後脊猛地一涼,起身攔住衛芙寧的去路:「娘子,你可千萬別衝動啊!太子那人最是小肚雞腸,你把他欺負得那麼慘他定然不會善罷甘休,如今九星歸位,別院定然已經布下了天羅地網,你這一去不是去救人,是去送死。」
衛芙寧充耳不聞,直接繞過他。
崔盞皺了皺眉,又追上前,展開雙臂:「我知道你講義氣,不會丟下朋友不管,不如……你先跟我回去,我們找郎君商議?他對付太子可謂得心應手。」
衛芙寧眼皮都沒抬,再次繞過崔盞:「不必了,你家郎君不會同意。」
崔玄聿答應她照拂上官宓,是他們倆私下的交易,於崔家族訓並不相悖。但現在的情況不一樣,崔玄聿動武搶回上官宓,便是與東宮為敵,也不符合世人對芝蘭聖人的讚頌。
崔盞不甘心,追上前替崔玄聿說話:「別人或許不會,但娘子你不一樣。你不知道,你那晚出事的時候,郎君也在芙蓉池,他已經破例了,所以娘子您開口求他,他定然——」
衛芙寧腳步微頓,抬眸看向崔盞:「我不求人。」
崔盞愣怔,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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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芙寧又道:「我衛芙寧走到今天,膝蓋從未彎過,你家郎君還不值得我破例。」
說罷,頭也不回出了院門。
崔盞佇立在原地良久未動,眼裡的急切因為衛芙寧一個認真的眼神徹底寂滅,瞬間煥發出從前未有的光彩:「好……好帥!!!」
郎君的天配!
*
成王府。
水榭亭台之上,竹簾半卷,女君執筆蘸墨伏於案前,池風穿堂而過,將案上鋪展的宣紙吹得微微翹起一角。
「哈哈哈——先生!」廊橋那頭傳來又急又快的腳步聲,成王大步流星地走進水榭。
女君筆尖微頓,抬眸看了一眼,從容擱筆,眼底噙著不及眼底的笑意:「殿下。」
成王滿臉紅光,正要開口,目光落在案上那幅墨跡未乾的字上,頓時眼前一亮,抬了抬衣袖,走到案前,拿起字卷端詳了半晌,嘖嘖稱奇:「字字有骨,筆筆藏韻,好字!這字便是拿到裴太傅面前,也只有稱讚的份。」
他轉頭看著女君,眼裡滿是真誠的讚賞,「先生這一手字,當可堪大家之作。」
女君垂眸頷首,語氣淡淡的:「殿下過譽了,不過是閒來無事塗鴉之作,難登大雅之堂。」
「誒~先生過謙了,這字若是還登不了大雅之堂,本王可就羞愧了。」
成王將字卷放回案上,又低頭看了兩眼,用手指隔空描摹了一下筆畫,歪著頭看著那幅字,忽然皺了皺眉:「嘶~只是這字跡筆鋒,本王怎麼瞧著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見過?」
「我臨的是名家之作,殿下覺得眼熟,也是情理之中。」女君淡笑,不動聲色轉過話題:「殿下方才因為何事歡喜?」
成王恍然,臉上的笑意又重新涌了上來:「先生,太子和崔家小國公打起來了!」
女君微愣,打量了成王一眼:「何故?」
「嘿嘿~」成王撩袍入座,給自己倒了杯茶水,潤了一口嗓子,幸災樂禍道:「今日早朝,太子私衛將整個普寧坊都圍了起來,聲勢浩大根本不避耳目,聽說不僅搶了人,還把崔玄聿在普寧坊置業的宅子都拆了。」
「搶了人?」女君眼底閃過一抹異色:「莫非是教坊司那位琵琶娘子?」
她原本想借著這次忌日將上官宓滅口,挑撥蘭郡軍的怒火,但因為崔玄聿橫插一手遲遲找不到機會,是以成王提及普寧坊,她下意識就想到了上官宓。
成王擺擺手。
女君微微蹙眉:「不是她,那是何人?」
成王清咳了一聲,低聲道:「我派人打探到,原來太后壽宴那日,除了我們的人,還有一批殺手潛伏在暗處,太子曾抓到過其中一個刺客。」
女君微愣,細看了成王一眼,見他毫無防備慢慢垂下眼瞼:「竟有此事?」
成王點頭:「詩會那日,太子別院起火,那女子被崔國公帶走了,就藏在普寧坊的宅子裡。」
綠蘿沒死?!
女君眉心一跳,倏爾抬眸:「殿下的意思是,太子今早從普寧坊帶走的人是那晚的刺客?」
「沒錯。暗探傳來消息,那刺客手裡似乎有個什麼了不得的東西,崔家和東宮都想得到。」
成王又倒了一杯茶,樂呵呵道:「太子這人最是爭強好勝,豈容崔玄聿從他嘴裡奪食?這下好了,有這女子做遮掩,他們一時半會兒查不到本王頭上,等他們打起來,本王便可坐收漁翁之利。先生,你說這是不是好消息啊?」
了不得的東西?
莫非是先帝遺詔?
女君抬眸看了成王一眼,輕聲附和:「的確是個好消息。」
*
太子別院。
日影西斜,院中海棠花樹亭亭直立。
衛禎青絲半束,坐在廊下的太師椅上,他臉上還帶著幾分微醺的緋色,神色淡漠擦拭著手裡的弓弩。
廊下站著六個人,分列兩側。
除了季無憂、祿存、破軍、白墨之外,還有兩張陌生的面孔。
台階左側站著一個身形瘦削的少女,一身暗紅色的勁裝,臉被一張銀色的面具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雙碧綠色的眼睛,少女名喚阿九,腰間懸著一隻銀色的鈴鐺,擅追蹤,擅隱匿。
台階右側站著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赤手空拳,只穿了一件粗麻短褐,露出兩條布滿傷疤的臂膀。他叫鐵奴,因自幼浸泡藥浴,又修煉外家硬功,一身皮肉如鐵似鋼,尋常刀劍砍在身上,連印子都留不下。
鐵奴只擅一件事,替太子擋刀。
祿存上前一步,躬身道:「啟稟殿下,屬下已經在方圓十里布下天羅地網,只要那賊人敢來,必叫她有來無回。」
「呵~」衛禎冷笑了一聲,抬手舉著弓弩瞄準祿存:「孤要是沒記錯,芙蓉池宴,慕容也是這麼回稟孤的,結果呢?」
祿存臉色微變,俯身作揖:「殿下恕罪,上次是我等疏忽,不知那女子竟會喬裝易容之術,這才落了下風。殿下放心,海棠已經潛伏在暗,她若故技重施,海棠定能識破。」
恰是這時,晚風吹起海棠枝,一片海棠花瓣在暮色中泛著胭脂色的光悠悠落下。
衛禎眼瞼微眯,指尖下壓,扣動扳機。
「咻——」
箭羽擦過祿存耳側,破空而出,胭脂色的海棠花瓣被箭簇貫穿,猛地扎入朱漆木柱之中。
祿存重重吐了一口濁氣,雙膝跪地,匍匐跪拜:「謝殿下不殺之恩。」
「退下吧。」衛禎垂眸,漫不經心把玩著手裡的機括,眼底噙著躍躍欲試的暗芒。
孤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多大的能耐?
六人躬身退出內殿,沿著廊道往外走。
轉過月牙門,祿存在廊道的拐角處停下來,轉過身,看著阿九:「小九,這幾日你出去逛逛,等人抓到了你再回來。」
阿九歪了歪頭:「為何?」
祿存道:「那女子甚是狡詐,慣會使易容之術。你們同為女子,她最有可能扮作你的模樣。」
阿九皺了皺眉,抬手指了指廊柱的陰影處:「不是有海棠在嗎?」
祿存搖了搖頭,語氣比方才更鄭重了幾分:「小心駛得萬年船。若她真扮作了你,惹了殿下不快,日後吃虧的也是你。」
阿九想了想,覺得這話有理,點了點頭,好奇道:「那人當真這麼厲害?慕容和蘇問心,都是她殺的?」
祿存不語,抬眸斜看了季無憂一眼。
季無憂冷著一張漂亮臉,拄著拐杖從兩人面前越過。
阿九心照不宣,擺擺手:「行了,我知道了,那就祝各位旗開得勝~」
*
黃昏散,夜色落,太子別院依次亮起星燈,燈火暈染著鱗次櫛比的樓台,將整座宅子照得通明。
不遠處的高閣之上,一道人影憑欄佇立,一動不動地打量著這座蟄伏在皇城腳下的巨獸。
衛姿推門而入,快步走到那人身後,輕聲道:「女君,所有的人都安排好了,我們分三路潛伏在太子別院外圍。每路七十人,各由一名死士統領,只等女君一聲令下。」
女君垂頭,取下罩在頭上的斗篷,目光幽幽:「這些原本是為布施會那日準備的……」
衛姿垂首,額頭幾乎觸到胸口,聲音裡帶著幾分愧疚與自責:「女君恕罪。若非我掉以輕心,便不會有今日之禍。是我無能,牽連了女君。」
女君轉過身,彎腰扶起衛姿,緩和了語調:「姑姑追隨我這些年,出生入死,從無怨言。一次疏忽,不足以抹殺你所有的功勞。我只是覺得這盛安城忽然變得陌生了。」
衛姿抬起頭,染滿歲月痕跡的桃花眼裡瞬間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光,她深吸一口氣:「女君放心,我便是拼了這條命不要,也一定會完成任務。」
女君微微頷首,回身看向那片燈火匯集之處,眼神決絕:「去吧。我今夜便守在此,我倒要看看這天命究竟意欲何為?」
「是。」
*
「梆——梆梆——梆——」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夜色如墨,將整條巷子吞得嚴嚴實實,衛芙寧站在暗巷的陰影里,骷髏面具遮住了她的臉,只露出一雙沉靜如潭的眼睛。
她雙手抱胸,背靠濕冷的牆面,目光穿過巷口,落在遠處太子別院的燈火上。
已經三更天了,她抬頭看了看天色,那些人應該差不多也該出現了。
「簌——」
忽然,風聲收緊,耳邊傳來衣袂破空的聲音,只見數十道黑影從街巷的陰影里無聲地湧出,他們像一群鬼影一般,掠過屋檐,無聲無息翻入別院的城牆。
「來人啊!有刺客!」
「抓刺客!」
別院內驟然炸開一片火光,黑影在屋頂上潑了烈酒又點了火,橘紅色的光浪從院牆內翻湧出來,將半邊天際染成一片血色的紅。喊殺聲、刀劍碰撞聲混成一片,像一鍋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果然來了。
衛芙寧隱在面具下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她故意散播綠蘿手裡有了不得的東西的傳言,目的就是為了將這位女君引出來。
若這位女君圖謀之事與她猜想的一樣,遺詔之事她們必然不敢賭,也賭不起。這群人在盛安城裡又是放火又是殺人,想來是有點實力的,正好可以拿來對付衛禎,這就叫狗咬狗。
衛芙寧轉身走進暗巷更深處,從腰間摸出一隻小巧的藤編葫蘆,揭開蓋子,輕輕晃了晃,只見一隻金絲蠶蟲從葫蘆口探出頭來,觸角在空氣中探了探,慢慢爬了出來,趴在衛芙寧的指尖,乖巧得不像話。
「找到此人。」
衛芙寧從袖中取出一塊沾了血跡的白布,舉到金絲蠶蟲面前,血跡已經乾涸,呈暗褐色,正是當日裹著季無憂的那塊奠布。
金絲蠶蟲的觸角猛地豎起,在空中急速顫動了幾下,像是在捕捉空氣中殘留的氣息。片刻後,蠶蟲振翅飛起,在半空中盤旋了兩圈,在黑暗中劃出一道細碎的光痕,消失在夜色深處。
衛芙寧將藤編葫蘆收回腰間,提起靠在牆邊的長棍,抬步跟了上去……
*
「怎麼回事?」
祿存看著四處升騰的黑煙,臉色陰沉到了極點,火光從東側翻湧過來,將他的臉映得半明半暗:「從哪鑽出這麼多人?莫非是那賊人的同黨?」
不管是蘭郡搶奪血書還是芙蓉池單殺慕容,衛芙寧都是單槍匹馬一人一槍,他們便理所當然以為衛芙寧又會獨身前來。現在突然湧現出這麼多死士,一時都沒反應過來。
季無憂回頭看了一眼主殿的方向,冷冷道:「破軍,你留在這。其餘人,各選一方清剿賊寇。」
破軍將陌刀往地上一頓,刀柄砸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其餘三人各自分散,轉眼消失於眼前。
季無憂拄著拐杖,率領一隊禁軍沿著廊道往西廂房方向走去。
西廂房前是一片竹林,竹影在火光中搖曳,將月光剪成碎銀光斑灑落一地。
一行人剛踏入竹林,頭頂忽然拂起一陣大風。
「簌簌——」
季無憂抬手示意禁軍止步,不等他辨明,耳邊風聲更厲。
他正要回頭,一桿長槍從背後伸出,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