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聽話
阿九看著海棠肚皮上那個鼓鼓囊囊的小布兜,又低頭看看自己癟得能貼住脊背的荷包,喉間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直衝天靈蓋。
為什麼!??
為什麼一隻狼都比她有錢?!!!
海棠不懂人類眼裡的嫉妒,盯著眼前的銀錠看了看,似乎覺得有些大,歪著腦袋想了想,用牙齒叼住銀錠的邊緣,「咔」的一聲輕響,咬下半個指甲蓋大小,然後用爪子把那一小塊碎銀往前推了推,又低頭把剩下的那大半塊銀錠叼起來,塞回布兜里,用鼻子拱了拱,把系帶拉緊,系好。
阿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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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站在攤後,手裡還拿著油紙,整個人像被點了穴似的定在那裡,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包子:「嘿!這狗子,成精了!」
「狼。」阿九有氣無力地糾正,聲音已經虛得像一縷煙。
狼?
「狼!!!啊啊啊啊!!!」老闆的瞳孔猛地一縮,喉腔里爆發出足以刺穿耳膜的海豚音。
「嗷嗚——」
海棠猛地躥起,前爪在攤位邊緣一撐,身體凌空一翻,精準地叼住了那包辣肉條。四爪落地的瞬間,它已經調轉了方向,扭頭就竄進了人群。
「海棠!!!」阿九撥開人群,咬著牙往前追。
*
暖閣。
桌案上擺滿了碟碟碗碗,雞絲粥的熱氣已經散了,桂花糕還剩大半碟,幾樣小菜也只動了幾筷子。衛芙寧擱下粥碗,看著崔盞還在往桌上端東西,終於忍不住抬手攔了一下。
「夠了。」她推了推面前的碟子:「吃不下了。」
崔盞端著第四碟糕點,臉上寫滿了不甘心:「娘子再嘗嘗這個,這是廚娘新研的藕粉圓子,外頭買不到的,」
「下次。」衛芙寧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語氣溫和但態度堅決,「下次一定嘗。」
崔盞只好把碟子放下,大腦開始風暴。
四號娘子身上有傷,此時若回淮南王府,日後傷好了只會記掛淮南王府的好。郎君昨夜保命的暗衛都出動了,若還撈不著半點好,豈不太冤了?!
不行!得想辦法把人留住才是。
衛芙寧環顧了一眼暖閣,正要起身。
忽然——
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一道身影邁過門檻,衛芙寧轉頭,兩人四目相對,同時一愣。
陶氏生得眉目明艷,膚若凝脂,已是人間難得的殊色,而衛芙寧素麵朝天,不施粉黛,青絲只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起,身上穿的是昨夜崔家臨時備下的月白素衫,寬寬鬆鬆地罩在身上,可即便如此,依舊是一眼萬年的存在,不遜陶氏半分。
衛芙寧與陶氏有過一面之緣,自然認得,正猶豫該如何應對——
陶氏忽然後退了一步,退出了門檻,啪的一聲重重關上了房門。
衛芙寧:「……?」
門外,陶氏血脈噴涌,一把拉住侍女,眼睛發亮:「我剛剛沒看錯吧?」
侍女也是一臉震驚,搖頭的動作像是脖子裝了彈簧:「沒、沒錯,就是畫像上那女子。」
陶氏的眼睛又亮了幾分,幾乎要放出光來。
那日崔玄聿點頭後,她立馬派人去成王府打聽消息,可王府上下竟沒有一個知道畫像女子的下落,一想到煮熟的兒媳婦就這麼飛走了,她氣得胃口都清減了。
誰能想到,峰迴路轉,今日竟然在自家內宅遇見了!
既然是畫像上的女子,那就必然不是煙霧彈了,崔箋說的話多半是真的。
以前別人夸崔玄聿聰明,她總覺得是別人是礙於崔家顏面誇大其詞,現在看來,她這兒子還是有點本事的,成王的牆角,說挖就挖。
既然兒子這麼爭氣,她這個做娘的可不能輸。
陶氏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抬手扶了扶髮髻上的步搖,又整了整衣領,確認自己儀容得體之後,重新推開房門。
「起猛了起猛了,我一時沒料到房裡坐著個神仙人兒,這才失了禮數,小娘子莫……」
聽見開門動靜,衛芙寧身形一頓,倏然回頭。
四目再次相撞,兩人皆是一怔。
方才還立在屋中的衛芙寧,此刻已然蹲在窗沿之上。
木窗大開,她半邊身子已然探出窗外,足尖輕點窗沿,身姿輕盈利落,分明是正要翻牆脫身的模樣。
「……」
不妙!這姑娘是要跳窗?
陶氏心裡「咯噔」了一下,尋常閨閣女子遇見這種事,要麼垂淚委屈,要麼嬌嗔求個名分,哪有她這般乾淨利落的?這性子傲得不是零星半點啊。
但她又轉念一想,兒子這般費盡心思護著、藏著的人,也活該這般鮮活烈性,傲便傲吧。
陶氏面上笑意愈發從容得體,仿佛完全沒看見衛芙寧翻窗的舉動,語氣溫柔又熱絡:「唉喲~是不是我貿然進門,把你給嚇著了?我平時也不這樣的,很有分寸的,你別介意。」
說罷,轉頭看向屋外:「雲苓,快進來扶著!仔細窗沿滑,摔著分毫可就不好了。」
立在門外的青衣侍女應聲入內,身姿恭謹,垂首上前:「娘子小心。」
衛芙寧略有遲疑。她不欲與崔家人平白生出干係,原想一走了之,可陶氏姿態溫和,禮數周全,倒叫她不好拂面。
稍作沉吟,衛芙寧收回跨出窗外的長腿,足尖穩穩落回屋內地面,身姿端正站定,抬手抱拳,行得是一身坦蕩利落的男子禮節:「見過夫人。」
「不必多禮。」
陶氏快步上前,不由分說輕輕拉住衛芙寧的手腕,掌心溫度溫熱柔軟,力道親昵卻不逾矩,順勢牽著她移步靠窗的軟榻落座。
衛芙寧渾身微僵,下意識側目去看一旁的崔盞。
崔盞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碟沒送出去的藕粉圓子,腦袋懵懵的,兩眼放空,完全摸不著此刻的狀況。
陶氏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使勁往眉眼裡看,越看越合心意,越看越覺得般配。
察覺到衛芙寧不自在,她才緩緩開口,語氣篤定又溫和:「你們昨夜的事,我已經全都知道了。」
衛芙寧只當陶氏說的是崔玄聿為她得罪太子一事,當即收斂了神色,語氣鄭重:「夫人放心,昨夜之事皆由我一人而起,與小國公毫無干係。往後無論風波起落、禍事幾何,我一人一力承擔,斷然不會牽連府邸分毫。」
聽見這番鄭重決絕的話,陶氏先是一愣,連忙道:「唉喲,我哪裡是這個意思?我……」
她恍然反應過來,眼裡的喜歡又多了一層,軟聲追問:「你便是因為這個,才這般急著要走?」
衛芙寧點頭:「崔家乃是大魏世族巨擘,我與國公身份有別,不該有所牽扯。」
「你能這般通透自持,足見品性極好。只是……他到底莽撞了些,怎麼能不跟家裡商量就胡亂來了?你……」
陶氏盯著衛芙寧上下打量,見她面色略有些蒼白,有些不忍:「是不是傷著哪了?」
在她看來,兩個孩子都年輕,還不懂情事。這種事女孩子總歸是女孩子吃虧,人既入了崔府,她身為長輩,便斷然沒有坐視不理的道理。
衛芙寧稍作遲疑,點了點頭:「小傷,不礙事。」
陶氏心頭一疼,氣兒子魯莽行事,又憐惜眼前姑娘隱忍硬扛,一時情緒翻湧,抬手便重重拍在桌案上。
「啪!」
清脆一聲震得案上碟盞微顫。可實木桌案堅硬厚重,她一時用力過猛,掌心瞬間震得發麻發疼,順著指骨竄起一陣酸脹刺痛。
陶氏手腕猛地僵住,指尖下意識蜷縮,疼得眼底一瞬泛起水光。可當著衛芙寧的面,她礙於主母體面,硬是咬牙咽下疼意,繃著神色,板起臉厲聲呵斥:「胡鬧!簡直太過胡鬧!」
衛芙寧垂眸落在她瞬間泛紅髮腫的手背上,靜默無言。
陶氏暗自揉了揉掌心,一把攥住衛芙寧的手,語氣篤定:「你的傷沒徹底養好之前,哪裡都不能去,崔家必然對你負責到底。」
說罷,她轉頭朝外朗聲吩咐:「雲苓,即刻帶人把汀蘭院收拾妥當,被褥陳設盡數換新,務必清淨雅致,悉心打理。」
門外雲苓恭敬應聲:「是,夫人。」
陶氏收回目光,望著衛芙寧,眉眼柔和,低聲解釋:「我這輩子一直盼著能有個女兒,這汀蘭院早早便修葺妥當,常年打理,一直空著備用。可惜當年生卿卿時落下病根,往後便再無緣分得一女。」
她輕輕拍著衛芙寧的手背,眼底多了分釋然:「你且安心住著,權當了卻我一樁念想。」
「夫人……」衛芙寧隱隱察覺有些不對勁,正要推辭——
陶氏輕輕按住她,軟聲道:「聽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