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他對誰都這樣嗎?


  月色清冷。

  極殿前,長階如練,自殿門鋪展而下,一級一級地延伸到廣闊的宮坪之中。

  馬英立在殿門外,遠遠看見兩道身影穿過宮坪,沿著長階拾級而上,連忙迎下丹陛,躬身見禮,笑容妥帖:「崔大人,小國公,陛下在裡面等候多時了。」

  崔延神色凜然,抬手理了理衣襟,沉聲道:「錦卿,你且收斂,讓為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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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英額角跳了跳,崔家這兩位瞧著不像是來請罪的,倒像是來問罪的?

  崔玄聿看了看手裡捧著的木箱,沉吟片刻,點了點頭:「是。」

  來宮中的路上,他有很多次機會告訴崔延真相,但他沒有。因為他發現,他已經放不下手裡的木盒了,他的天平早已在一次次破例中傾斜了。

  馬英推開殿門,裡頭的光湧出來,將三人的影子拉得更長更淡。

  殿內燭火高燃,元熙帝端坐御案之後,那雙眼睛藏在暗光之中看不分明。

  崔延與崔玄聿並肩入殿,在丹陛之下站定,撩袍跪拜,行的是大禮。

  「臣崔延。」

  「臣崔玄聿。」

  「參見陛下。」

  元熙帝抬手,聲音不咸不淡:「兩位愛卿不必多禮,平身。」

  兩人巋然不動。

  元熙帝眉宇微蹙,聲線添了幾分威嚴:「兩位愛卿這般姿態,是何故?」

  崔延緩緩直起身,脊背挺得筆直,一身清流風骨,不卑不亢:「臣聽聞有人妄上密奏,污衊崔氏私藏罪逆、暗蓄不臣之心,陛下下旨圍府,召臣父子入宮待勘。臣父子奉詔前來,心有惶惑,亦有不甘,不敢擅自起身。」

  這態度,儼然是不忿。

  崔氏一門,自大魏立國以來,四代三公,姻親半朝,錢糧自足,這樣的世族哪能真的隨意處置?

  元熙帝立馬放緩語氣:「崔愛卿言重了。朕聞此舉報,寢食難安。崔家乃大魏之柱石,二位愛卿又是朕之股肱,朕不得不查。查清了,於崔家是清白;查不清,於朕是失察。愛卿飽讀詩書,當知朕之苦心。」

  崔延:「臣敢問陛下,舉報之人,可有真憑實據?所告之事,可有確鑿人證、物證?」

  元熙帝:「金吾衛自會給真相一個交代。」

  崔延早就等在這裡,義憤填膺:「這麼說,陛下手中並無實證,僅憑一紙匿名之辭,便興師動眾、圍府拿人?」

  元熙帝一噎,轉頭看向崔玄聿。崔玄聿眼觀鼻鼻觀心,向來謙潤的君子如今卻像個冰雕似的。

  元熙帝只得收回目光,正要開口,崔延又道:「自古以來,君王因聽信讒言致使忠良含冤之事,史不絕書。前有吳起被誣出走楚地,後有樂毅遭讒奔趙。彼時君王未必昏聵,讒言未必有據,然一言入耳,疑心便生。陛下身負社稷之重,四海之望,何不以前人為鏡鑒,反以捕風捉影之事動搖股肱之臣?」

  「恕臣直言,陛下此舉,非明君所為!」

  最後五個字從崔延嘴裡說出來,擲地有聲,在大殿中迴蕩了一圈,才緩緩消散。

  崔玄聿抬手,將懷中紫檀木箱緩緩舉起,聲線清冷無瀾:「臣未盡之言,盡在此盒之中。」

  元熙帝眸光一凝,朝馬英遞了個眼神。馬英會意,上前接過木箱,呈至龍案之上。

  盒蓋開啟,元熙帝神色驟然一僵,眼底沉下一片暗色:「錦卿,你這是何意?難道你也要效仿裴太傅脫袍辭官嗎?」

  木盒裡放著的不是別的,正是大魏朝授予崔家世襲的國公爵印。

  崔延原本憤憤不平,聽說崔玄聿把爵印帶來了,表情愣了愣,側眸看向崔玄聿。

  不是說讓你收斂嗎?

  崔玄聿抬手作揖,清冷漠然:「陛下,崔氏族中有訓:凡崔家子弟,可以貶官,可以罷黜,但絕不接受抄家、滅族。臣忝為族中嗣子,承宗廟之重,繼先人之志,不敢違逆祖訓,亦不敢以一身之安危累及闔族。」

  「今陛下聽信風聞,疑崔氏有不臣之心。臣百口莫辯,唯有自請去職,歸印於朝。非敢怨望,亦非敢矯情,實乃祖訓在身,不敢以臣一人之疑,貽全族之禍。臣自請罷黜,歸隱田裡,以全君臣之義、存崔氏之門。」

  崔家這條祖訓,元熙帝是知道的。

  這是崔家與王權的楚河漢界,崔家保持中立,輔佐帝王穩社稷基石,但若有王權越界,敢動崔氏根基,清河三千部曲可在一夜之間切斷漕運,讓盛安城斷糧。

  換言之,崔玄聿要走,便是帝王,也攔不住。

  元熙帝看著手裡的璽印,神情陰晴不定。往日那個溫潤謙和、進退有度的少年郎不見了,跪在階下的這個人,清冷如霜,堅硬如鐵,像一柄出了鞘的長劍。

  這還是他第一次看見如此尖銳、如此有稜角的崔玄聿。

  元熙帝權衡再三,將璽印放回木箱,合上箱蓋,捧著木箱緩緩起身。馬英躬身上前,正欲接過木箱,卻被元熙帝一把推開。帝王親自走下丹陛,彎下腰,一手托著木箱,一手扶住崔玄聿的手臂,將他從地上扶了起來。

  「朕不過是問了一句,你連這物件都拿出來了,朕怎麼不知道,你氣性竟這麼大的?」

  崔玄聿垂眸不語。

  元熙帝將木箱塞回他手裡,拍了拍他的手背:「此事是朕糊塗了。東西你拿回去,莫要傷了君臣的情誼。」

  見崔玄聿不動,元熙帝語氣又緩了幾分:「拿著吧,這箱子太重,天下百姓擔不起。朕即刻便讓金吾衛撤離,今晚之事,就此揭過。」

  崔氏一門,自大魏立國以來,四代三公,姻親半朝,錢糧自足,兵馬在握,崔家若舉族搬遷,大魏的根基能塌下半邊天。地基不穩,龍椅也就不穩,這不是元熙帝想看到的。

  再則,崔家能在改朝換代權力漩渦立足百世不倒,必然是萬事權衡,謀定而動,一個小小的蘭郡賊逆還不足以讓崔家改變立場,違背族訓。

  崔玄聿指尖在箱面上停留了一瞬,雙手捧過木箱:「多謝陛下。」

  元熙帝搖了搖頭,轉身親自扶起崔延,故作唏噓:「朕今日總算知道崔貴妃天不怕地不怕,為何獨獨只怕他了,他對誰都這般不近人情嗎?」

  崔延想了想,點頭:「是。」

  「……」

  崔玄聿垂眸看著手裡的木盒,沉默不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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