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本心
殿門緩緩合攏,將滿殿燭光收束成一線,又在最後一刻徹底湮滅。
「崔大人,小國公,慢走。」
馬英陪著笑臉,親自將崔延與崔玄聿送出殿外,直到目送兩人一步步走下石階,身影漸行漸遠,徹底消失在宮道盡頭,馬英臉上的笑意才凝固褪去,正要轉身回殿復命,卻猛地停下腳步。
元熙帝不知何時走出了大殿,靜靜立在廊下的陰影里。
s t o 5 5.c o m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夜風掀起他寬大的帝王袍角,君王目光悠遠深沉,望著崔氏父子離去的方向,讓人猜不透心思。
馬英斂好神色,躬身上前:「陛下。」
元熙帝視線依舊停留在遠方:「傳朕旨意,讓金吾衛原路返回,撤去崔府圍守。派錦衣衛暗部,悄悄暗訪崔府近期所有動靜,細細盤查,一絲細節都不准放過。」
「再者,今晚告密一事疑點頗多,秦懷遠向來不理朝堂紛爭,如今突然被牽扯入局不得不防,派暗衛盯著秦府上下動靜,若有異動,即刻來報。」
「是。」馬英應道。
元熙帝終於收回目光,轉身向身後的殿宇走去。
馬英緩緩直起身,目送著元熙帝孤冷的背影,眼中一片清明。
聖人忌憚崔家勢力過大、威脅皇權,不敢全然信任;但同時他在提防,今晚之事是有人布局,想離間皇室與崔家的制衡關係,攪亂朝局、趁機牟利。
身在帝王之位,從來沒有絕對的親信,只有無盡的防備與制衡。
*
馬車轆轆駛過長街,車簾隔絕了外頭沉沉夜色。
車廂里點著一盞小小的琉璃燈,橘黃的光暈在崔延和崔玄聿之間晃動,映得二人的面容忽明忽暗。
崔玄聿將紫檀木箱擱在膝上,雙手攏著,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什麼。
崔延坐在對面,看著他那副「抱緊箱子不撒手」的模樣,欲言又止,止又欲言,表情一言難盡。
「錦卿。」
崔玄聿抬眸。
崔延斟酌了許久,終於開口:「你今日……是不是心情不好?」
崔玄聿神色淡然,漆黑眸子看不出半分波瀾:「並無。」
「那你拿爵印出來做什麼?」
崔延忍了又忍,到底還是沒忍住,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不解:「君王心性向來多疑,崔家世代權重、勢壓朝野,被帝王猜忌本就是難免之事。如我這般憤懣回擊幾句,君王既知道了崔家的態度,也不傷大雅,可你直接把爵印遞上去,這不是強摁著陛下的頭讓他認錯嗎?」
世家處世,向來講究圓滑變通、進退有度,崔玄聿自幼承教,怎會不知他今日這般強硬對峙,於自己、於崔家,皆是隱患。
明知而為,是因為他想守住更重要的東西。
上官琮一案,於皇權、權貴而言只是尋常不過的朝堂對局,這世上的不公何其多?哪能樁樁都講清白?
可當他親眼目睹被血水浸透的白絹,看著上面歪歪扭扭的血跡時,他就隱約感知到,這一局他可能要輸了,因為他被族規浸潤多年的血性要破籠了。
上一次有這種感覺的時候,還是封狼峽谷之戰。
他因左翼藩王軍淪陷,被齊人十萬大軍攔在峽谷之中,族中連發三條族令命他帶騎兵掩護突襲回京,他不允,為震軍心,連斬三名傳信家丁,帶著蕭山軍一路廝殺,終於等到右翼的蘭郡軍突圍,兩軍匯合,如江洪暴雨將十萬齊軍淹沒在封狼谷底。
這一戰,為他贏得了不朽功勳,但沒有人知道的是,他回到族中後,迎接他的不是族人的讚頌,而是跪在先族靈前的兩百鞭。自那之後,崔家對外宣布他因戰事傷了根骨不能掛帥,為他謀了四品中書侍郎讓他坐朝堂,遠疆土。
他坦然接受族訓,接受安排,是因為他從出生就已經接受了自己的命運,他知道他肩上擔著的是清河上千族人的百年生機,他莽撞不得,也不該有血性。
但,人生的奇妙就在明知不該卻無力抵抗。
他無法漠視一城百姓對守城將軍的義無反顧,也做不到明知衛芙寧走的是赴死之路冷眼旁觀。他走出書房,對衛芙寧說的那聲多謝,並非是感動她拿出血書解崔家之圍,而是謝她讓他有機會看清自己的心。
他可以為族人謀百年大計,但絕不違心。
所以他沒有像往常那樣顯化聖人之心。他選擇了尖銳,選擇了稜角,選擇了做一柄封喉的長劍。
而事實證明,在絕對的利益面前,即便是九五帝王,也終究會低頭認錯、妥協退讓,如此,蘭郡之事並非毫無轉機。
崔延見崔玄聿看著手裡的木盒入神,完全不回應,清咳了一聲:「你不要嫌阿父囉嗦,我知道你做事有分寸,這般行事自有深意,阿父不過也是好意提醒一二罷了。」
「沒有深意。」崔玄聿抬起頭。
「啊?」崔延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麼?」
崔玄聿一本正經:「我就是覺得陛下欺人太甚不似明君,所以看不慣他。」
「什麼?????」崔延呆了兩秒,提高了音量。
就在這時,馬車穩穩停住,車夫的聲音從簾外傳來:「大人,郎君,到了。」
崔玄聿不等崔延再開口,抱著紫檀木箱,撩開車簾,利落地跳下了馬車。
府門前圍守的金吾衛早已盡數撤離,夜色里的崔府朱門肅穆、燈火安然,再無半分先前的肅殺緊繃。
崔玄聿步履從容,頭也不回,徑直踏入府門,月白色的袍角在夜色中翻卷了一下,便消失在了門後的陰影里。
崔延手忙腳亂地撩開車簾,探出半個身子,管家連忙上前攙扶,他一邊提著袍角急急下車,一邊衝著崔玄聿消失的方向喊:「錦卿!你站住!你把話給我說清楚!」
主廳燈火通明,陶氏徹夜未眠,一直守在廳中等候消息。聽見外面傳來動靜,立刻快步迎了出來。
「你們父子倆這是怎麼了?」
「錦卿——」陶氏喚了一聲。
崔玄聿腳步微頓,側過身,朝陶氏端正作了一揖:「勞煩母親了。」
說罷,也不等陶氏回應,直起身便繼續往內院去了,身影很快消失在月洞門後。
「錦卿,你別走!」崔延追了上來,卻被陶氏伸手穩穩攔下,崔延急得直跺腳:「哎喲~夫人,你別攔我!錦卿今晚太不對勁了,行事太反常!」
陶氏神色平靜,從侍女手中接過一盞熱茶遞給他:「今晚的事,他早就跟我交代清楚了。我見你急著入宮,就暫時沒跟你說。」
崔延口乾舌燥,接過熱茶大灌了一口:「今晚的事?今晚什麼事?」
陶氏眼神閃爍了一下,四下看了看,湊到崔延跟前,用團扇擋住半邊臉,壓低聲音說了幾句。
「噗——」
崔延一口茶水噴了出來,手裡的茶盞差點沒端穩,他氣得抬起手指了指陶氏,陶氏叉腰瞪著他,崔延的手指頓在半空中,訕訕地收了回去,轉而拍了拍大腿,氣得直跺腳:「胡鬧!這種事你怎麼不早說?」
陶氏呵呵虛笑了兩聲:「早說你還能這麼理直氣壯地進宮罵人?」
「……」
說好了相親相愛一家人,結果這兩人竟然拿他當外人整。
崔延捂著額頭,只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靠在了廊柱上:「哎呀……哎呀!」
陶氏斜睨了一眼:「行了,這不也沒事嗎?」
「這還沒事?你知道你兒子今晚帶了什麼東西去面聖嗎?!」崔延一手指著內院,一手捂著心臟:「哎喲~~哎喲~~」
陶氏:「什麼?」
崔延:「爵印!崔家的爵印!」
臭小子,有點東西!
陶氏摸了摸下巴,眸底閃過一抹狹促的光:「唉喲喲~~」
崔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