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王權與世族
汀蘭院。
夜已深,院中只余蟲鳴。
衛芙寧坐在窗下,一條腿曲起踩在椅沿上,姿態散漫,指尖有一搭沒一搭點著膝蓋。案上的茶早已涼透,燭火跳了跳,在她白淨的臉上投下明滅不定的光影。
「叩叩叩——」
門外傳來敲門聲。
她睜開眼,坐了起來:「門沒鎖。」
門被推開了。
崔玄聿站在門檻外,夜風從他身後湧進來,吹得他衣袍微微翻卷,他手裡還提著那隻紫檀木箱。
衛芙寧的視線落過去的時候,崔玄聿正好抬眸,兩人的目光隔著半室燭火撞上,衛芙寧微微眯了眯眼,錯覺嗎?她明顯感覺到崔玄聿看他的眸光比平日灼目許多,不是那種鋒芒畢露的銳利,而是一種沉甸甸的、被什麼東西淬過的清明。
發生什麼事了?
衛芙寧睜著眼睛,還想看得更清楚些,崔玄聿卻已經偏過頭避開了她的視線,抬步跨過門檻,走了進來。
衛芙寧心中略有疑惑,盯著崔玄聿打量:「如何了?」
她最不喜歡欠人東西了,今夜安分待在崔府,便是為了求個心安。
崔玄聿徑直走到她面前,抬手將木箱遞了過來:「完璧歸趙。」
衛芙寧眸色微動,她盯著崔玄聿看了片刻,抬手接過木箱,指尖在箱扣上一按,箱蓋彈開。紫檀木的凹槽里,那方血跡斑斑的白絹安安靜靜地躺著,摺痕依舊,血跡如初,和她交出去的時候一模一樣。
她眼底的暗色深了幾分,合上箱蓋,抬眸看他:「你沒有上交?這是為何?」
崔玄聿繞過她,在案前坐下,身姿端正:「我還不至於要靠踐踏孤城百姓的信仰來維持君王的恩寵。」
衛芙寧的手指在木箱邊緣停了一瞬。
她看著崔玄聿,像是在重新打量眼前這個人。
崔玄聿現在應該見識到她的厲害了,想來也該猜到,為了翻案她什麼風浪都敢掀。她讓崔玄聿把血書帶去,並非只是單純為了解決今晚的事,而是讓他在元熙帝面前與蘭郡劃清界限,免得日後被她牽連。
世族門閥,百年根基,最擅長的就是在各方勢力之間權衡利弊、趨利避害,崔玄聿是世家嫡長,心思通透、深諳規則,不可能看不透她這份用意,但他竟然把血書還回來了。
這個世家小郎君有點意思。
衛芙寧思忖片刻,起身,走到案前,雙腿盤膝與崔玄聿對面而坐,兩人隔著一張案幾,衛芙寧將木箱擱在案几上,指尖輕輕叩著箱面:「你不怕到時候崔家被我牽連了?」
崔玄聿正欲斟茶,聞言指尖一頓,清冷道:「不怕。」
衛芙寧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彎了彎,那弧度極淺,稍縱即逝:「我原本還當這盛安的世家郎君沒幾個好鳥,如此看來,你也算個好鳥。」
崔玄聿眼皮都沒掀:「當不起衛娘子盛讚。」
「當得起。」衛芙寧擺擺手,徑直端走崔玄聿倒的茶,啜了一口:「那今晚的事解決了?」
崔玄聿又拿了個杯盞,重新倒了一杯茶水:「今晚不過是聖人對崔家的試探罷了,帝王多疑,解決不了。」
衛芙寧深以為然,點頭附和:「只有君王無能才會疑心臣子,若是我,要麼將你們崔家連根拔起,要麼讓崔家成為王座下最鋒利的劍。」
崔玄聿抬眸,盯著她,多出幾分勢均力敵的抗衡:「崔家不受王權驅使。」
「那受什麼?族規?哦,也是,聽說你們這些世家大族的規矩比國法還大,族大於國,還是帝王的無能。」
崔玄聿並未因為她說的難聽就動怒,反而一直盯著她,眼神分外認真:「衛娘子,世族立根,從來不是倚仗規矩壓國,更不是依附君王苟存。」
衛芙寧不語,靜候下文。
崔玄聿:「大魏開國之前,亂世百年,朝局更迭不休,帝王輪流坐莊,唯獨世族紮根土地、存續文脈、穩住一方民生。世道大亂時,是世家守住流離百姓,護住斷絕的詩書禮樂,撐起亂世里僅剩的秩序。」
「所以崔家的底氣,從來不是族規森嚴,也不是清河部曲,而是百年積澱的根基與擔當。」
他眼神澄澈坦蕩,從容練達:「崔家不從王權,亦不凌駕國法。我們守的從來不是規矩,是世道安穩、百姓生計。君王賢明,崔家便輔政安邦;君王失德、世道不公,崔家便守本心,僅此而已。」
衛芙寧反問:「那麼請問崔小國公,當今陛下聖明與否?」
「崔家既有力挽狂瀾之權,那為何若君王失德,崔家只偏安一隅,而非替天下另擇明君?是因為族人千秋蓋過萬民生機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