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是心動啊!
崔玄聿眸色微沉。
他從未被人這般直面詰問過。
沉默片刻,崔玄聿坦然迎上衛芙寧鋒利的目光,聲音清冷平穩,卻帶著極致的清醒與厚重:「衛娘子看得很透。崔家確實不會為了天下,賭掉全族百年基業。」
「你可以覺得我們自私,但亂世存續百年,靠的從不是一腔熱血的孤勇,是制衡,是留存,是隱忍。」
「改朝換代,也從不是換一個君王那麼簡單。世家振臂一呼,便是天下動盪、戰火四起。屆時流離失所、白骨累累的還是萬千普通百姓。」
「無能的君王,耗的是朝堂氣運。可亂世傾覆,耗的是蒼生性命。」
「崔家不扶昏君,亦不造亂世。君王失德,我們可制衡、可退守、可護住一方百姓平安,可守住世間殘存的公道文脈。」
「我不替天下另擇明君,是因為人心不可測,擇一主或可保社稷暫時無虞,但誰又能保證坐穩龍椅的君能一直聖明?亦或者,明君之後亦是明君?所以比起顛覆乾坤、再造亂世,守住當下可守的安穩,護住當下可護的蒼生,才是世家真正的擔當。」
屋內燭火輕輕搖曳,光影落在衛芙寧沉靜的眉眼間。
她沒有反駁,垂眸靜靜聽著,沉默良久,低頭抿了一口茶水。
崔玄聿:「衛娘子覺得,我說的不對?」
衛芙寧抬手,輕輕將茶盞擱回桌面,抬眼,眸底的銳利褪去:「不,你說的對。但我說的,也沒錯。」
崔玄聿目光牢牢鎖住她,音色清冷:「何解?」
衛芙寧想了想,緩緩開口:「我們看似在爭辯是非對錯,其實爭辯的是各自的立場。」
「你的立場是守穩大局、止損蒼生。因為崔家見過亂世傾覆、戰火燎原,知道一次動盪會死多少無辜百姓,所以你們寧願容忍一個昏君在位、慢慢消耗朝堂氣運,也不願掀起動盪、賭一場未知的新生。對你們而言,不亂,即是最大的護民。」
「而我不同。」
她語氣平靜,條理清晰:「可我的立場,是不容冤案、不問代價。因為我見過一城忠良被滿門抹殺,見過無辜百姓因為權貴猜忌、朝堂權衡,白白送命,含冤無墳。對我而言,不公,就該被推翻,哪怕代價是風起雲湧。」
「你守的是天下長久的安穩,護的是千千萬萬、往後餘生的蒼生。」
「我守的是當下必究的公道,護的是被時局拋棄、無人過問的亡魂。」
「你選擇為大局容忍瑕疵,我選擇為瑕疵掀翻大局,我們沒有對錯,只是不是一個世界的人罷了。
話音落定,一室靜謐。
燭火輕輕噼啪作響,將崔玄聿的側臉映得明暗交錯。
他怔怔看著眼前的衛芙寧,活了二十年,浸淫世家禮法,他聽過無數大道理:大局、安穩、取捨、存續,權衡利弊,這些都是世家刻入骨髓的生存準則,也是他一直信奉的正道。
但現在卻有人告訴他,世人引以為律的隱忍與制衡,本質是對當下不公的默許。
世人皆懼亂世、懼動盪,唯獨她不懼。
旁人皆為全局舍小我,而她偏要為枉死之人,賭天下大局。
崔玄聿的眼神一點點變深,那雙素來清冷克制的眼眸,第一次徹底沉了下來,翻湧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震盪。
他忽然懂了,她的執拗、她的極端、她不顧一切的復仇,從來不是年少莽撞、意氣用事。
是她見過最極致的黑暗,所以不肯妥協半分虛假安穩。
從前他只覺得衛芙寧膽大妄為、鋒芒耀眼,此刻他才看清,她的骨血里藏著盛世世人早已遺失的反叛與剛烈,這樣的人,是天生的開拓者。
衛芙寧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抱起木箱站起身,眼神通透又坦蕩:「今夜之事,我亦敬重小國公為人。皇帝勢必不會善罷甘休,崔府於我已經不安全了,就此告辭。」
說完,她抱著木箱,沒有半分留戀,推開房門,轉身踏入沉沉夜色之中。
微涼的夜風順著門縫湧入,吹得屋內燭火劇烈晃動。月色順著門框傾瀉而入,落在那道單薄筆直的背影上,襯得她一身孤勇,孑然無依。
屋內,崔玄聿依舊端坐在案前,維持著方才的姿勢,分毫未動。
直到那道身影徹底消失在眼前,他緊繃許久的脊背才微微鬆弛,他緩緩抬手,指尖輕輕撫上心口的位置。
「怦怦怦怦怦——」
這裡,亂得不行。
*
夜色濃稠,月光被雲層遮了大半,只漏下稀薄的光。
衛芙寧抱著木箱,沿著巷子的陰影疾行,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聲響。經過一個半月的摸索,她現在對盛安的每一條暗巷、每一個拐角都了如指掌,即便前路黯淡無光,她也能在這座吃人的城裡來去自如。
不多時,她便抵達槐樹巷的小院。
院門老舊,虛掩著縫隙,是她早前特意留的分寸。衛芙寧抬手輕推,木門無聲開合,沒有發出半點聲響,她側身入內,反手落下門栓。
小院許久沒有人住,顯得格外冷清。
衛芙寧抱著紫檀木箱,大步走進正屋,隨手合上房門,屋內瞬間陷入一片沉靜的幽暗。她並未點燈,將木箱輕輕擱在方桌正中,便轉身走到內室榻邊。
榻邊有一條極細的縫隙,不湊近看根本察覺不到。
衛芙寧蹲下身,指尖探入縫隙,輕輕一撬,一塊木板應聲而起。暗格里藏著一個用粗麻布裹著的扁平包裹,麻布已經有些年頭了,邊角起了毛,沾著塵土。
衛芙寧將包裹取出,拍了拍上面的灰,起身走到桌前坐下。
她先將木箱打開,從裡面取出那方血跡斑斑的白絹,展開,鋪在桌上。燭火沒有點,屋內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那上面的字跡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隨即她才解開粗麻布,裡面包裹的是一方白絹,同樣的尺寸,同樣的材質,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筆跡潦草而有力,血漬斑駁,暗褐色的痕跡新舊交錯。
月光下,兩方白絹並排鋪在桌上,一模一樣的字跡,一模一樣的內容,連那處絹面被筆鋒劃破的裂口,都在同一個位置,大小相當,形狀一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