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你自己選
月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落在那截抵在上官辭喉間的劍刃上,泛著一線冷冷的白光。
巷子裡的空氣像是被這一劍劈成了兩半,一半沉在衛芙寧身後的夜色里,一半凝在崔玄聿與上官辭對峙的方寸之間。
面對凜然的劍刃,上官辭不退反進,喉結貼著劍尖,冷冷開口:「與你一個外人有何干係?」
崔玄聿手腕微轉,劍刃一划,幾乎貼上喉間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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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衛芙寧袖中寒光一閃,袖箭精準磕在劍身中段,將劍刃震偏了寸許。
崔玄聿偏過頭來,隔著半張面具看她。
衛芙寧對上他的目光,神情坦然:「他是我師父的兒子,是自己人。」
崔玄聿看了她兩息,反手將劍入鞘,不置一詞,轉身便往巷口走去。
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拖出一道細長的影子,頃刻間便消失在黑霧籠罩的夜色里。
上官辭盯著那道背影消失在暗處,眉頭微微蹙起,轉頭看向衛芙寧:「他是何人?」
衛芙寧收回手中的匕首,抬手對著上官辭的額頭就是一個暴扣:「跟誰說話呢?」
「……」
上官辭猝不及防,抬起手揉了揉額頭,眼裡的不悅瞬間煙消雲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你初入盛安,我是擔心你被騙。」
衛芙寧斜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還是先擔心擔心你自己吧,那女君為什麼找上你?不就因為你長了一副好騙的臉?」
「……」上官辭張了張嘴:「我……」
「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衛芙寧打斷他,轉身朝巷子另一端走去:「跟我來。」
此時夜色漸深,盛安城中的大火已然被官兵盡數撲滅,火勢徹底受控,只是漫天燃燒過後的細碎燃灰依舊飄飛不止,落滿街巷屋瓦。
衛芙寧帶著上官辭穿街過巷,避開幾隊正在收尾巡查的金吾衛,翻過兩道矮牆,最終停在槐樹巷深處一座不起眼的院子前。
院裡靜悄悄的,牆角的瓦缸積了大半缸浮了灰的雨水。
衛芙寧推門進屋,一股嗆人的焦糊味撲面而來。
昨夜那場大火燒遍了盛安四坊,漫天的燃灰洋洋灑灑,就連屋子裡也沒能倖免,到處都是暗灰色的細末。
衛芙寧摸出火摺子,將桌角那盞油燈點亮。昏黃的火苗跳了兩跳,撐開一圈暖光,把滿屋子的灰濛濛照得更加分明。
上官辭跟著進屋,目光環視了一圈,隨手捻起一撮菸灰,灰黑色的細末在指腹上散開,他盯著那簇灰看了許久,眉心漸漸攏起,眼裡的神色也變得有些複雜。
衛芙寧將油燈往他那邊推了推,自己拉了一張椅子坐下來,開門見山:「那女君怎麼會放你回來?」
上官辭收回手,慢步走到桌對面坐下,抬眸直視衛芙寧的目光,眸光清澈:「她想要你手裡的血書。」
衛芙寧對這個回答毫無意外,神情淡淡:「那你欲意為何?」
上官辭:「我不想你因此被牽絆,阿寧,把血書交給我,你即刻離開盛安,從此天高地闊沒有人再能約束你。」
衛芙寧沉默片刻,緩緩道:「所以,你也要選擇效忠女君?」
「非也。」上官辭輕輕搖頭。
「既非效忠,那便是借勢。」衛芙寧眸色微冷,語氣帶著幾分清醒的質問:「盛安城這場大火,無數百姓流離死傷,這般不擇手段、視人命如草芥的人,你當真敢信?」
上官辭垂眸,燭光落在眼底,如同蒙上一層明暗交錯的燃灰。
片刻後,他抬眸,認真看著衛芙寧,輕聲道:「我知道女君卑劣,亦知她機關算盡不擇手段,但君王昏聵,泥濘亂局,正道無用,我唯有用她的卑劣和不擇手段。」
這些話,上官辭本不想言明,他自幼學的是君子之道,在衛芙寧面前也都是光明磊落,不染污泥。若非萬不得已,他也不想被她看見自己的風骨被折的模樣。
上官辭緩緩站起身,對著衛芙寧抬手疊覆,姿態鄭重肅穆,俯身正欲躬拜——
衛芙寧眉頭一蹙,穩穩托住他的手臂,止住他的禮數:「你這是做什麼?」
上官辭抬眸,眼底藏著疲憊與溫柔:「我如今孑然一身,這世上便只剩你與阿宓兩個至親牽掛了。此局兇險萬分,步步皆是死路,若你我二人終究要有一人入局沉淪,我希望那個人是我。」
衛芙寧沉吟片刻,默然起身,轉身走到床榻旁,從床底拖出一方樸素的粗布包袱。
她折回方桌,解開布帛,一卷斑駁暗沉的白絹靜靜躺在其中。
上官辭自幼在蘭郡長大,對蘭郡的眷顧和熟悉並不遜於衛芙寧,是以,當一個個熟悉的姓名次第映入眼帘,他素來克制隱忍的情緒徹底繃不住了。
「他們……」上官辭眼底迅速泛紅,嗓音微微發哽。
「為了送我出城,盡數死了。」衛芙寧語氣平淡,聽不出悲喜。
上官辭緩緩閉了閉眼,用力咽下喉間濃重的哽咽與酸澀,伸出雙手,穩穩捧住那捲染血的白絹,深邃的眸底只剩一片冷漠的堅毅。
可就在他準備接過血書的剎那,衛芙寧五指微收,輕輕攥緊絹角,忽然開口:「阿辭,還記得年少時,我們總是一起山上狩獵嗎?」
上官辭動作一頓,眸光微動,靜靜望著她。
衛芙寧抬眼看著他,緩緩鬆開了攥著絹角的指尖:「野豬兇猛,年幼的我們看似不可敵,但哪一次不是大獲全勝?」
「信我,還是信女君,你自己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