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可願與我同謀
衛芙寧傾身湊近的時候,崔玄聿能聞到她袖口沾著的一絲極淡的藥草味,乾淨、清苦,混著晨光里浮動的微塵。
她的臉離他不過一尺,那雙桃花眼裡的笑意清凌凌的,像是看穿了他所有藏起來的念頭,卻偏要等他親口說出來。
崔玄聿藏在袖裡的指尖微微蜷縮,面上那層清冷險些要裂開一道縫,又生生撐了過去。
「衛娘子多慮了,我……」
衛芙寧單手支頤,偏頭看他,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崔玄聿感覺到自己的耳根正在以一種不受控的速度升溫,他自覺不能盯著她的眼睛,目光下移,飄到了她衣領處那道被窗縫漏進來的晨光勾出的淺金色輪廓上。
「雖然崔家不曾參與先帝女之事,但我曾先後將上官宓和綠蘿接入別院,此時若徹查,聖人難免會多想,我幫衛娘子也是在幫自己。」
「就這?」
沉默蔓延開來。
片刻之後,崔玄聿緩緩抬眼,掩去兒女情長,目光坦蕩:「當年封狼谷血戰,若不是上官將軍與蘭郡將士捨命殺出一條生路,我早已埋骨荒漠,何來今日立身朝堂?」
「宗族的禁令我不能逆,所幸我身在中樞,能拿到百官動向、牢獄布防,若這些能為衛娘子添上幾分勝算,便也算我還了上官將軍的恩情。」
衛芙寧靜靜看著他。
若真是族令不敢違,派個人過來通風報信便是,又何必親自翻牆來尋她?
她沒有戳破,收斂了神色,鄭重頷首:「這份人情,我記下了。日後,必當重謝。」
這句重謝鄭重卻疏離,崔玄聿聽出了衛芙寧劃清界限的暗示,他淡淡頷首,轉身剛邁出一步,身形倏爾頓住。
遲疑片刻,清冷郎君終究沒能戰勝心底那點藏不住的執拗,折身返回,目光直直落在衛芙寧的眉眼:「形勢危急,衛娘子打算如何行事?」
衛芙寧眼瞼上揚,細細打量著他:「小國公,這已經是你第三次問出同樣的問題了。」
崔玄聿不語,坦然面對她的審視。
事不過三,而他在同一件事上動搖了三次,便說明之前的選擇不遂心意。
衛芙寧沉吟片刻,起身,抬手作揖,行君子禮:「崔玄聿,你可願與我同謀?」
拋開崔氏家族的立場,拋開朝堂的權衡,只以崔玄聿之名。這一聲詢問,不問家世,不談利弊,只問本心。
崔玄聿清冷的眼裡浮出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沉默良久,默然重新坐回椅上。
命運的奇妙就在於此,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個路口,會遇見誰,誰又會離開你。
她收斂神思:「言歸正傳,小國公打算何時將綠蘿轉交謝府審問,時辰、路線、押送人手,可否告知我?」
崔玄聿:「你想搶人?」
「嗯。」
衛芙寧點頭,既然已經是同盟,她便也不遮掩,敞開了道:「女君做這麼多事,無非就是想拿捏元熙帝的罪證,助自己重返大魏王都。而謝府之要提審綠蘿,定然也不是追問女君下落這麼簡單。若我是他們,對付女君最好的方式,就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只要坐實女君為一己之私策反蘭郡軍、謀害田村、火燒盛安的罪證,即便日後驗證女君真乃先帝血脈,大魏和盛安百姓也容不下她,到那時王族嫡脈反成了罪惡,就連已故的先帝也保不住生前的赫赫功勳。」
「謝府之提審綠蘿,定然打的就是這個主意。」
崔玄聿:「你既看得明白,想來是已經有對策了?」
衛芙寧點頭:「沒錯,我要女君敗,但不能敗在元熙帝手裡。」
因為若寶凝帝女和先帝的清譽受到影響,她為師父伸冤的計劃也將寸步難行,所以她是要讓女君輸,而非「寶凝帝女」輸。
崔玄聿不由深看了衛芙寧一眼,斟酌片刻,低聲道:「今日午時一刻,我府中親衛負責押送,從皇城側門出城,沿正陽大道直行,送入謝府私牢。」
「正陽大道雖是市井繁雜,但每過一刻便有禁軍巡查,就算我讓親衛放水,還有謝家甲士,你一個人硬搶是不可能的。」
「既然是同盟,哪有叫你輕易掉馬甲的道理。」
衛芙寧擺擺手,身子前傾靠近幾分,低聲道:「那不是還有個女君嗎?她腦子也不笨,這麼簡單的道理不會想不明白。所以她定然也不會願意綠蘿落進謝府之手裡,到時候我趁亂摸魚找機會截人。」
說得輕巧,但此舉仍是兇險萬分。
崔玄聿雖與衛芙寧相識不久,但也摸清了她說一不二的性子,知道勸不住,便提醒道:「你手裡有血書,雖比不得女君,但陛下和謝府之也早已視你為眼中釘,你若出現,只怕盛安十二坊的兵力都要驚動。」
「血書?」衛芙寧勾了勾嘴角:「那可真是湊巧了,我剛送出去了。」
崔玄聿微怔,片刻便反應過來,眼神暗了暗:「你將血書給上官辭了?你就這麼相信他?」
虧他之前還那般慎重小心翼翼替她遮掩,結果她轉手又把血書給別人了。
「我將血書給他,是讓他交給女君的。」
衛芙寧抬了抬下巴:「我早就猜到這場大火之後,女君的身份會藏不住,元熙帝一定會查出女君策反蘭郡軍之事。兵權自古都是顛覆皇權的重器,元熙帝定然會想盡辦法全力追查血書,絕不會讓血書落在女君手裡。」
「若是他知道血書在女君手裡,定會舉全軍之力絞殺女君。反倒是我,沒了血書,便是到御前也不足為懼,他們高高在上,自是不會再將我這等螻蟻擋在眼裡。」
崔玄聿:「禍水東引的確是好算計,但沒了血書,你又如何翻案?」
衛芙寧眼裡的笑意深了幾分:「連小國公都覺得沒了血書我就不能翻案了,那就對了。」
崔玄聿看著她藏於笑容里的碎光,思緒猛然震盪:「你……你的底牌不是血書。」
「不是。」
事實上,從衛芙寧知道上官琮的死是君王默許後,她便知道只靠血書翻案是不可能的了,但她依舊用命護著血書,因為她要讓所有人都相信,血書是她唯一的底牌。
而她故意借上官辭的手將血書送給女君,便是要讓外人以為,她是被青梅竹馬背叛了,一個因感情用事而失去底牌的人,謝府之和元熙帝定然不屑全力擊之。
他們越是不把她放在眼裡,她的贏面才會越大。
衛芙寧眼底的笑意淡去,黑色的瞳眸深不見底:「我已經厭倦了被他們一直追著殺,所以,我也布了一局。」
「我要反殺他們所有人。」
「怕嗎?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