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忠臣不棄,亦不折節


  南郊之外,盛清寺。

  今日先帝十年忌辰大祭,皇太后率眾宮嬪妃親臨寺中禮佛祈福,寺內莊嚴肅穆,香火鼎盛。山下廣場之上,各大世家自發搭設的善棚林立,施粥贈藥、布施祈福,人來人往,熱鬧非凡,一派安泰祥和之景。

  一眾世家善棚之中,當屬淮南王趙家最為忙碌。

  趙令儀穿著一身規制錦緞郡主禮服坐在鎮棚後的藥廬熬藥,盛夏暑氣重,也就一會兒的功夫,衣襟和額頭便沁出了薄汗。

  阿湘抱著滿滿一摞新鮮藥材,見狀,連忙上前接過趙令儀手中的蒲扇替她扇涼:「郡主,太后娘娘和貴人們都在前殿,體面熱鬧,您怎麼反倒跑來藥廬受累?」

  「裡面都是些假面唱大戲的,我瞧著累,還不如出來透透氣。」趙令儀抬手攏了攏鬢邊碎發,抬眸望向寺外天色,皺了皺眉:「現下是什麼時辰了?」

  阿湘扇火的動作一頓,抬頭看了看天色:「日影西移,估摸著已經過了午時了。」

  趙令儀眼底浮出幾分疑惑,喃喃出聲:「奇怪了。今日是先帝十年忌辰大祭,依祖制,祭禮完畢,陛下必遣御前使臣趕赴盛清寺,傳旨天下大赦、與民同樂。如今時辰早已過了,傳旨儀仗卻遲遲沒有動靜,這是何故?」

  兩人正滿心疑慮之際,寺外陡然風聲驟緊,動靜大作。

  一隊身著肅色官服的南衙衛列隊疾行步入寺廟正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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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尋常時日,南衙衛專司皇城安防,從不輕易涉足寺內祈福清淨之地,今日這般實屬反常至極。

  趙令儀心頭一緊,顧不得棚上熬煮的湯藥,即刻抬步走出善棚。

  她走得倉促,視線未及前路,轉角之時徑直與一道挺拔身影狠狠撞上。

  趙令儀腳步踉蹌半步,下意識蹙眉,待看清對面來人,心頭火氣頓起,沒好氣道:「你這人走路怎的不看路,沒長眼啊?」

  秦淮原本是想去寺殿裡打聽情況,沒想到出來撞見了趙家郡主,對方還一臉刁蠻之相。他無意與之糾纏,抬手作揖算是道歉,又折回了自己的善棚。

  趙令儀看著他冷淡離去的背影,悻悻理了理微亂的衣襟:「阿湘。走,我們去裡面看看。」

  兩人方才抬腳,尚未邁出兩步,前方正殿廊下忽然傳來一陣紛亂細碎的步履聲,趙令儀下意識拉住阿湘的胳膊,側身退到廊柱後面,目光穿過人群的縫隙,看見一眾華服身影正從主殿台階上快步走下。

  皇太后一身莊重禮佛翟衣,本該肅穆端和,此刻卻面色沉寒,眉宇間壓著極重的陰霾與慌亂,全然失了平日沉穩雍容的儀態,緊隨其後的後宮隊伍皆是行色匆匆,人心浮動。

  阿湘看著眼前的陣仗,滿頭霧水:「太后娘娘她們……怎麼出來得這麼急?看著好生奇怪……」

  相比侍女的懵懂,趙令儀心下一沉,低聲道:「宮裡出事了。」

  *

  城西陌巷,廢棄染布坊。

  斷壁殘垣圍合一方死寂之地,舊日晾曬布匹的木架歪斜腐朽,滿地散落著褪色殘破的染布,空氣中瀰漫著潮濕霉味與淡淡的靛青藥味,荒蕪清冷,杳無人跡。

  「快!!」

  一陣整齊凌厲的腳步聲驟然踏碎死寂。

  親衛與金吾衛分列兩側,手持利刃,步步合圍,將整座染布坊死死封鎖。

  方才一路追蹤的蹤跡止於此處,坊內必藏有人。

  謝府之雙手負背踱步跨入,目光掃了一圈,薄唇輕啟:「搜。」

  一聲令下,數十名兵士四散開來,目光掃過坊內密密麻麻排布的老舊染缸,毫不遲疑,揮劍便劈。

  哐當、哐當——

  一聲聲脆響接連炸開,陶製染缸應聲碎裂,殘存的染水汩汩流出,浸染地面,各色染料混作一團,狼藉不堪。兵士們逐一排查,砸碎空缸,清掃死角,步步緊逼,不留半分藏匿餘地。

  最角落處,一口碩大的染缸靜默佇立,缸身布滿斑駁舊痕,上方堆疊著層層疊疊的厚布,遮蓋得嚴嚴實實。

  衛姿蜷縮在缸底,雙臂繃緊,將女君死死護在身下,層層舊布覆在二人身上,隔絕了外界的視線,卻擋不住越來越近的殺伐之氣。

  這時,一陣腳步聲停駐缸前,冰冷的劍尖高高舉起,帶著破空之勢,直直對準缸壁,就在即將劈落的前一瞬——

  「太傅!天壇祭祀大典突發巨變!陛下召您即刻回宮議事,十萬火急!」金吾衛首領周奉節披甲帶塵,神色焦灼肅穆,快步衝破兵陣,直奔謝府之身前,倉促跪地啟稟。

  謝府之眸色微沉:「祭禮乃國之重典,怎會生變?」

  周奉節不敢聲張,起身湊近謝府之耳畔,壓低嗓音:「帝女……歸位了。」

  短短數字,如驚雷震徹心神。

  謝府之眸光驟然劇烈顫動,常年不變的沉靜面容終於裂開一道縫隙。

  他須臾回神,當機立斷:「收兵,回宮!」

  軍令落下,方才合圍的兵士盡數收劍轉身,不敢耽擱半分,緊隨二人身後,列隊疾馳離去。

  方才肅殺逼人的絕境,轉瞬恢復死寂。

  待外頭腳步聲徹底遠去,衛姿才長長鬆了一口氣,緩緩挪開覆在身上的厚布,小心翼翼撐起身子,將女君輕輕扶了出來。

  狹小幽暗的染缸內重見天光,女君身子微微發顫,輕聲道:「我方才……好像聽見他們說……帝女?」

  *

  河東堂。

  裴元晦雙目輕闔,一身朱紫一品太傅官服,端坐堂前。

  正堂之上,高懸一方鎏金老牌匾額,乃是先帝御筆親賜「世代忠良」四字。四字筆力沉雄,歷經十載風雨依舊光亮凜然,壓得滿堂氣場莊重端嚴,凜然生威。

  堂下,滿座裴家兒郎盡數甲葉寒光森冷,腰懸利刃,人人戎裝肅立。

  整座河東堂靜得落針可聞。

  「父親!!」

  一道急促的腳步聲逼近。

  裴淞神色凝重,大步踏入堂中,眉眼間壓著難掩的激盪。

  堂下一眾裴氏子弟齊齊抬頭。

  裴元晦緩緩睜開眼眸,眼底透著星光熠熠的深沉。

  他語調平靜:「殿下,入朝了?」

  裴淞重重點頭:「是。殿下要求當朝驗明正身,以正視聽!」

  聽聞裴淞的話,裴元晦緩緩起身,抬手鄭重端起案上端正擺放的烏紗官帽,指尖撫過冠翅紋路,動作莊重肅穆,不慌不忙,親自為自己戴冠正容。

  冠落髮整,衣冠端正,一朝帝師風骨盡顯。

  他抬眸望向皇城方向,眼底星光落定,字字沉緩有力,響徹滿堂:「隨我入宮,迎殿下歸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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