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妹債兄償,父債子償


  風聲穿殿,簾幕輕揚。

  一道清雅華貴的身影緩步踏燈而入,華衣拂檻,瞬間攫住滿堂所有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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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衛芙寧一身杏色織金海棠宮裝,衣料如流雲垂墜,腰間系半枚龍紋玉佩,隨步履輕輕晃動,溫潤無聲。

  滿堂燈火盡數落於她一身,眉心一點嫣紅花鈿,溫潤襯色,方才刻意修斂的眉眼褪去野性桀驁,添了天家嫡脈的端重肅穆,可眼底深處沉澱的山河城府與凜冽氣場,卻分毫未減,端是一身清貴天成的正統風骨。

  昭華、昭梨二人皆聽聞,這位先帝女是帶兵闖宮,賊寇之流,便只當衛芙寧是流落江湖多年,野性難馴、粗俗魯莽的粗鄙孤女,心中早已存了輕視鄙夷之心。

  可此刻親眼所見,二人皆是心頭巨震,臉上的輕蔑不屑瞬間僵住,盡數化作難以置信的錯愕。

  眼前少女,容顏絕塵,氣度恢弘,骨相端凝開闊,一身正統威儀渾然天成,比她們這些長於深宮、自幼受教的天家公主,更像真正的金枝玉葉、天家嫡脈。

  殿中一眾先帝舊臣,目光落在衛芙寧眉眼之間,瞬間凝滯。

  歲月流轉,故人已逝,可眼前少女的風骨形貌,竟復刻了幾分先帝的山河氣度。

  幾名白髮老臣老淚縱橫,紛紛扯著袖擺抹淚。

  衛禎看著對面哭得稀里嘩啦的老臣,凝著眉頭上下打量衛芙寧。

  崔玄聿位於世族前列,抬眸只掃了一眼,眸光輕輕落在衛芙寧用螺黛壓下的眼尾處。

  衛芙寧對滿堂百態視若無睹,步履從容行至殿中,淺淺屈膝一禮,儀態端莊,不卑不亢:「衛寶凝,參見陛下。」

  一禮既畢,便直起身軀,脊背挺直,靜靜環視殿中眾人,目光澄澈沉靜,落落大方,無半分怯弱拘謹。

  御座之上,元熙帝眸光驟然一凝,心底猛地掀起一陣驚濤駭浪,默默轉眸看向御下的謝府之。

  此前在紫宸殿對峙時,只覺此女氣度不凡,但模樣與先帝天差地遠,怎麼到了晚宴竟像是變了一個人,相似的骨相,相似的山河氣度,仿佛故人重來。

  謝府之指尖悄然收緊,眼底沉得辨不明心思,但審視的目光久久未曾移開。

  席間,暗涌微瀾。

  昭華本就對衛芙寧可能威脅自己的地位不滿,此刻見她一身桀驁風骨、落落大方,全無半分仰人鼻息的卑微,心底愈發不悅。

  但方才皇后已經警告過她了,她也不好再刁難。

  昭華端杯,強灌了一杯溫水,抬眸時眸光不受控制落在了對面崔玄聿身上,卻見一向清冷淡漠不關心『俗世』的小國公,此刻竟然盯著那孤女的眉眼一瞬不落。

  「呵?」昭華只覺荒唐,心底的悶氣與敵意瞬間暴漲,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來,對著衛芙寧微微斂衽行:「寶凝妹妹。」

  「今日雖是內廷家宴,但陛下高居九五之尊,位臨萬萬人之上,乃是天下絕對的至尊。天家禮制,君臣有別,你方才僅是淺淺一揖,未曾跪拜行大禮,禮數未免太過敷衍?」

  就算她母親是先帝又如何,先帝都已經死了十年了,現在坐在龍椅上的,是她的父親,她便是這天下最尊貴的公主!

  此話一出,席間原本微妙流動的氛圍,瞬間徹底凝固。

  滿殿文武盡數屏息,皇后臉上端莊隱隱有了裂縫。

  元熙帝眉心微蹙,他早已領教過衛芙寧本事,昭華眼下的行為看似在維護皇權禮制,實則驕縱無腦、純屬送人頭,平白給了衛芙寧發難的契機。

  帝王正要開口,衛芙寧輕輕側身,目光落在昭華那張盛氣凌人的臉上:「你誰啊?」

  簡簡單單三字,沒有對峙的鋒利,卻輕飄飄噎住了昭華所有的氣勢。

  昭華整個人猛地一愣,錯愕過後,驕矜之氣瞬間翻湧上來。

  她昂首挺胸,臉上帶著得天獨厚的優越感:「本宮乃當朝嫡公主昭華!蒙陛下厚愛,賜我常山實封封地,食邑三千,歲賦自給,位列宗室尊首!」

  大魏沿襲先唐制,公主可享實封食邑,絕非虛銜。

  常山富庶肥沃、人煙稠密,是難得的上好封地,三千食邑更是遠超尋常公主規制,足見元熙帝對這位嫡女的極致寵愛,這也是昭華橫行深宮、目中無人的最大底氣。

  「原來是常山封地。」衛芙寧垂下長睫,略帶追憶:「猶記得年少時,也曾聽先帝提及過常山。」

  不好!

  元熙帝警鈴大作,還沒來得及阻住,衛芙寧再次零幀起手。

  「先帝曾教導我,封地從不是帝王賞賜宗親的私寵,而是朝廷托守土的重任。寸土所覆,皆養萬民,歲賦所出,皆安百姓。宗室享其祿,便當擔其責,護一方安寧,守一方生計。」

  一番話端莊持重,字字皆是先帝王道胸襟,襯得昭華方才拿封地炫尊卑、壓旁人的模樣,淺薄又狹隘。

  她緩緩抬眸,鋒藏眼底:「陛下將常山重地托以公主,想必公主定有經世偉略之才,於大魏有不世之功?寶凝久未回宮,還請公主賜教。」

  一語落地,滿殿死寂。

  昭華於社稷哪有什麼功,不過是命好。

  衛芙寧這番話看似指責昭華恃寵而驕,實則是譴責元熙帝廢先帝王道、以公土為私,非明政。

  昭華臉色瞬間煞白,唇瓣驟然失色,僵在原地,百口莫辯。

  元熙帝臉色陰沉得厲害。

  皇后見狀,不敢再坐視僵持,端起中宮嫡母的雍容氣度,親自快步走下鳳座,笑道:「寶凝初歸,久離宮闕,宮中人情規制生疏,難免不知,以後本宮慢慢講與你聽。」

  說罷,眼梢乜了昭華一眼,示意她退下。

  昭華狠狠收攏指尖,方一坐下,一旁的昭梨捂著嘴,噗嗤笑了出來,捂著嘴湊上前。

  「昭華妹妹演了一齣好戲啊~」

  昭華冷冷睨了昭梨一眼:「比你這不敢聲張的賤胚強。」

  昭梨笑容一僵,皮笑肉不笑:「妹妹氣性大,我不與你計較,不過小國公看見這一幕,心中定然是釋懷了。」

  昭華眼神微眯,下意識看向崔玄聿,見他看都沒看自己,轉頭瞪了昭梨一眼:「你倒是有胸襟,既是如此,來年蠻夷朝貢求娶,我便讓我母后把你嫁過去。」

  昭梨臉上的笑意變涼,冷笑了一聲,坐直了腰身。

  大殿中央,皇后笑容得體,親領著衛芙寧一一介紹皇族宗親,待見過禮後,溫婉道:「陛下心系朝政,子嗣淡薄,宮中攏共就兩個公主,昭華是本宮所出,大公主昭梨,是淑妃所出,她二人都長了一兩歲,你們以後便以姐妹相稱,往後宮中,若有不痛快的,儘快可來坤儀殿,本宮替你作主。」

  這番話看似溫柔,實則是處處想壓衛芙寧一頭,故意讓她與公主姐妹相稱,便是在試探之後分封的底線。

  衛芙寧不冷不熱:「皇后有心了。」

  皇后只當衛芙寧接下了這個台階,笑容漸深,轉頭看向衛禎:「太子,還不請你寶凝妹妹入座?」

  「……」衛禎看了衛芙寧一眼,見她看著自己似笑非笑,扯著嘴角起身,親自抽出身旁的坐椅:「寶凝妹妹,請坐。」

  皇后臉上的笑容頓住,一臉防備看著衛禎。

  沒等謝皇后想明白,衛禎抽得什麼瘋,衛芙寧微笑著走到案席前,優雅入座。

  衛禎盯著她頭頂的旋看了片刻,撩袍入座。

  他方一坐下,身邊的禍坨子就開口了:「殿下,你聽過妹債兄償,父債子償嗎?」

  衛禎眉心驟然一跳,心頭警鈴大作,下意識轉頭欲側目看來。

  恰逢此時,衛芙寧微歪頭,身子輕傾,指尖抬起輕輕一晃。

  叮——

  一聲極輕極細的鈴音,微不可聞,堪堪掠過耳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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