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世人多面


  馬鞭擦著崔玄聿的肩側飛速落空,在沉沉暮色中帶起一聲短促凌厲的破風聲。

  「!!??」

  崔紹先全然沒料到,素來認打認罰的崔玄聿竟敢避罰,一時收勢不及,巨大的慣性猛地將他身體往後狠狠一擰。

  「咔嚓!」

  崔紹先如同驟然遭了重擊,身體瞬間僵直。

  「父親!」崔延被耳邊冷不丁傳來的碎骨聲嚇了一跳,臉色驟然大變,趕忙上前扶住崔紹先搖晃欲倒的身軀。

  閱讀更多內容,盡在ѕтσ55.¢σм

  「錦卿,你快……」崔延順手拉了崔玄聿一把,卻見他不為所動,目光盯著某處一動不動,不由一愣,順著崔玄聿的視線轉頭望去。

  隔著半條暮色籠罩的宮巷,幾道人影正立在御道邊緣,為首那人的衣袍在晚風中微微拂動,猶如仙臨。

  崔延微愣。

  另一邊,崔紹先本就因崔玄聿當庭違逆、擅自出頭怒火難平,此刻又見他悖逆自己,更是火上澆油。哪怕腰間劇痛難忍,依舊強撐著掙開崔延的攙扶:「誰讓你躲的?」

  說著,拖著殘軀,咬牙揚鞭。

  崔玄聿面無表情收回目光,默然轉身上了崔家馬車。

  崔紹先揚鞭的手臂尷尬懸在半空,見此情景,眼底滿是難以置信:「豈有此理,你這是要反天了!」

  「父親!父親快住手!」崔延回過神,隱晦指了指遠處角落,低聲勸道:「家醜不可外揚。」

  崔紹先順著崔延示意的方向轉頭望去,視線撞上衛芙寧的剎那,臉上的暴怒與狼狽瞬間僵住。

  「咳咳!!」

  老國公反應極快,反手將手中馬鞭隨手遞給崔延,抬手細細整理凌亂的衣襟與鬚髮,強行端起三朝老臣的風範儀態,對著衛芙寧從容抬手頷首,禮數周全。

  崔延將馬鞭扔在地上,躬身垂首,作揖參拜。

  崔紹先今日雖幫了衛芙寧說話,但並無結交之心,禮到了便由崔延攙扶登上了馬車。

  車簾垂落,崔家馬車緩緩調轉車頭,沿著寬闊官道徐徐駛離,片刻便消失在暮色深處。

  衛芙寧淡淡收回目光,神色平靜無波,轉身朝著宮門方向緩步走去。

  綠蘿緊緊跟在她身後,小心翼翼打量四周,按捺不住心底好奇問道:「殿下,剛才在宮門外打人的老頭是誰啊?」

  衛芙寧步履未停:「崔家老國公。」

  聞言,綠蘿臉上浮出濃濃的複雜之色。

  衛芙寧側首看她:「怎麼了?」

  綠蘿連忙搖頭,如實說道:「沒什麼。只是沒想到崔小國公這麼厲害的人,竟也有打不還手的時候,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衛芙寧眸光輕淡,望著前方巍峨宮牆:「世人多面,你看到的不過是他想讓你看到的那面罷了。」

  綠蘿默默將這番話記在心中,似懂非懂點了點頭。

  二人一路前行,直達單鳳門前。

  依大唐宮制,皇城分內外,單鳳門便是皇城與禁中內宮的分界門禁。門外為前朝官署、宮外甬道,門內即為帝後居所、嬪妃宮苑的核心內宮禁地,外臣無詔、宗室無旨,皆不得擅入。

  守門禁軍侍衛見二人止步門前,正要上前核驗問詢,衛芙寧抬手取出一枚墨玉親令。

  玉質溫潤,紋路肅穆,正是元熙帝特賜給謝府之的通行令牌,持之可自由出入宮禁、直達天聽。

  侍衛俯首看清令牌規制,神色驟然肅然,不敢有半分耽擱,即刻躬身退讓,恭敬放行。

  跨過單鳳門,便是真正的大內禁宮。

  晚風穿廊,裹挾著宮苑幽幽草木香,連片殿宇次第鋪展,檐角宮燈次第亮起,暖黃燈火浸染朱紅宮牆、琉璃飛檐,暮色沉沉,宮規森嚴。

  門內丹陛之下,早有一列宮娥垂手肅立,衣袂整齊,儀態恭謹,顯然已然等候許久。

  一眾宮娥望見衛芙寧踏入內宮,連忙齊齊上前,俯身跪拜,禮數周全:「奴婢等參見寶凝殿下。」

  衛芙寧停下腳步:「有事?」

  為首的掌事大宮娥恭聲稟奏:「回殿下,奴婢等皆是鳳儀殿宮人。皇后娘娘聽聞殿下今日出宮行事,心系殿下安危,久候殿下未歸,特令奴婢等在此迎候。請殿下移步鳳儀殿,娘娘有要事欲與殿下細敘。」

  *

  東宮。

  衛禎盯著棋面沉思良久,興致盡散,隨手將手中黑棋丟入棋簍:「太傅贏了。」

  黑子四面被圍,所有生路盡數堵死,再無半分逆轉餘地。

  「這局棋早在你斷腰棄子之時,便已失了先手,彼時你便該坦然認輸。可你偏偏不肯收手,執意纏鬥。既然選擇入局死撐,便該撐到最後,殺盡最後一兵一卒,方為氣節。」

  謝府之端坐對面,身姿清挺孤淡,目光直直落向衛禎:「恕我直言,太子殿下,你少了些男兒該有的氣節。」

  「嗤!」衛禎聞言,當即挑眉嗤笑,脊背微微挺直,皮笑肉不笑:「太傅倒是說說,孤少了哪些男兒氣節?」

  「殿下~」

  兩人說話間,阿九捧著一隻精緻白玉玉盞,殷勤上前:「這是白墨特意調製的冰鎮玫瑰露,清甜爽口,既能去腥去燥,又能亮齒淨顏,殿下您快嘗嘗。」

  「……」衛禎嘴角的諷刺僵住,面無表情轉頭看向阿九。

  謝府之笑而不語,起身從衛禎身前的黑棋簍中捻出一枚黑子,抬手落於棋盤死眼之上。

  嗒。

  一子落定,原本徹底死寂的困局驟然盤活,死中求生、逆勢翻盤。

  謝府之直起身形,眼裡滿是嘲弄:「聽聞崔玄聿征戰大齊時,恰逢邊境饑荒千里、糧草斷絕,為了活下去,他連馬尿都喝過?殿下覺得,你比他如何?」

  衛禎冷笑了一聲,斜長的眼角懨懨下垂。

  謝府之收回目光,沉聲道:「明日辰時,崇文殿,臣將親考殿下《兵家九略》,殿下若答不上,宮中的馬尿管飽。」

  說罷,也不看衛禎,轉身出了涼亭。

  「太傅。」衛禎驟然開口,出聲將他喚住。

  謝府之腳步微頓,側身回眸:「殿下有異?」

  衛禎搖頭,眼底噙著迷惑人的笑意:「今日父王召集一眾重臣於太極殿議定朝堂要事,太傅為何避而不見?」

  謝府之目光淡淡掃過尚未收官的棋盤,語聲耐人尋味:「殿下,不妨自己想想。」

  亭中風來,棋子微響。

  衛禎靜靜凝望著謝府之遠去的背影,待紫衣身影徹底消失於視線,他方才轉頭,看向身側的阿九。

  阿九被他看得心頭髮緊,下意識夾緊雙腿,趕緊放下手裡的托盤:「殿下,我去送送太傅!」

  衛禎冷嗤了一聲,抬手端起桌上白玉玉盞,忽然又想到什麼,眉心驟然緊緊皺起:「崔玄聿果真噁心。」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