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編號:2
寶華殿。
庭院死寂沉沉,晚風穿廊,吹得宮燈燈火輕輕搖曳,明明是暖黃光暈,卻襯得滿院寒氣森森,壓得人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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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芙寧斜躺在美人榻上,神色淡然,不見半分波瀾。
海棠乖乖蹲伏在地,吐著粉色的舌頭慢悠悠地舔了舔前爪,時不時嗷嗚兩聲,嬌氣得不行。
滿殿宮人黑壓壓跪了一地,一個個垂首屏息,噤若寒蟬,六月酷暑嚇得背後冷汗直流。
就在滿院死寂瀰漫之際,殿外傳來整齊有序的腳步聲。
燈火搖曳間,坤儀殿大宮女領著一眾內侍、宮人列隊而入,儀仗規整,聲勢浩蕩,瞬間占據了整座寶華殿庭院。
殿內跪地的寶華殿宮人見狀,個個面色慘白,心如死灰。
綠蘿眸光一凜,當即上前一步,挺身擋在美人榻前。
呆萌的海棠登時豎起雙耳,藍色的眼睛蓄著幽幽冷光。
「奴婢等見過寶凝殿下。」坤儀殿大宮女臉上堆著討好的笑意,領著眾人上前跪拜行禮。
這番架勢讓滿院宮人盡數僵住,難以置信。
怎麼回事,坤儀殿的宮人瞧著怎麼沒有半點問責的意思?
綠蘿微愣,轉頭看向衛芙寧。
衛芙寧單手托腮,稍稍挺直腰身:「起來吧。」
「謝殿下。」大宮女恭敬起身,柔聲道:「娘娘說了,殿下素來通透磊落,絕非恃勢妄為之輩,此事從頭到尾,皆是傳話奴才口舌不實、肆意挑撥,這才無端引發誤會,驚擾了殿下,也委屈了公主。」
衛芙寧不語,大宮女又繼續道:「娘娘還說了,殿下與昭華公主都是天家的好孩子,一時誤會起了爭執,無傷大雅。宮中手足,本就該彼此包容、和睦相處,斷不會因奴才挑唆,傷了彼此情分。」
說罷,身後宮人上前,一箱箱精緻華貴的賞賜盡數抬入庭院。
綾羅綢緞、珍玩玉器、滋補珍寶,琳琅滿目,擺滿一地。
「娘娘體恤殿下初歸宮廷,諸事生疏,恐殿下心生委屈,特賜諸多珍寶物資,以作安撫,望殿下安心居宮,順遂無憂。」
打了嫡公主,皇后不僅沒有怪罪,還賞賜這麼多寶貝?
這位寶凝殿下,不簡單啊。
寶華殿眾人眼裡的恐懼盡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警惕和忌憚。
衛芙寧掃了一眼眼前琳琅滿目的賞賜,她把衛昭華打成那樣,謝皇后還能忍,定然是衛禎這個『老熟人』發揮了作用。
看來,衛禎對小阿寧的容忍,比她想的還要多幾分。
如此也好。
衛芙寧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禮我收下了,替我謝過皇后娘娘了。」
「是。」大宮女應下,屈身行禮,便領著坤儀殿一眾宮人退離了寶華殿。
直至殿外腳步聲徹底消散,庭院再度恢復安靜。
滿院宮人依舊垂首跪地,心境卻已然不同。
衛芙寧緩緩起身,眸光一一掃過庭前眾人,語氣不容置喙:「從今天起,綠蘿便是寶華殿主事。我不在殿中之時,殿內大小事務,盡數聽她吩咐。」
經歷方才一事,眾人哪裡還敢有半句不從,紛紛躬身俯首,整齊應道:「奴婢等謹遵殿下吩咐!」
衛芙寧這才收回幾分銳氣:「行了,將庭院收拾乾淨,各忙各的去吧。」
壓抑的氛圍驟然散去,宮人們如蒙大赦,連忙起身收拾殘局。
夜色深沉,馬英沿著廊下快步穿行,直至太極殿前方才停步,低聲叩門:「陛下,是奴才。」
「進來。」
殿內燭火長明,青煙裊裊,馬英推門入內,徑直踏上御階,俯身在元熙帝耳側輕聲說了幾句,元熙帝手中執筆的手驟然一頓,墨汁在奏摺宣紙之上暈開一小團墨跡。
帝王眼底掠過一抹深沉,轉瞬斂去後,緩緩擱下御筆:「皇后素來把昭華當成眼珠子疼,掌上明珠被人重傷出血,這事,就這麼輕飄飄揭過了?」
「皇后娘娘非但未追責,反倒賞賜了不少珍寶,瞧著……」馬英頓了頓,小心應道:「瞧著,似有收攏、安撫之意。」
「收攏?安撫?」元熙帝唇角勾起一抹微涼嘲諷:「朕這位皇后,一心只想借著姻親勢力穩固後位、扶持母族,卻看不清局勢深淺,可笑。」
帝後博弈,不是他一介內侍能夠妄議的。
馬英不敢置喙,只得裝聾作啞。
元熙帝斜睨了馬英一眼,緩緩抬手,馬英心領神會,端起案上的茶盞雙手奉上。元熙帝接過茶盞,掩去眼底情緒,輕抿了一口,淡淡道:「朕交代你的事,辦得如何了?」
「陛下放心,奴才都安排好了。」
「嗯。」元熙帝擺了擺手,示意他退下。
馬英腳步剛動,元熙帝又想起什麼,忽然開口:「還有一事。」
「是。」馬英立刻回身垂首,斂神屏息。
等了片刻,不見帝王出聲,馬英抬眸往御上看去。
茶湯裊裊,恰好遮住了元熙帝眼底的情緒,馬英看不真切,只聽得出帝王語氣與尋常格外不同:「六年前,玄真觀……」
馬英心頭微緊,當即跪下叩首:「陛下大可放心。當年前往玄真觀執行事務的,是奴才的義子。他歸來時親口稟報,寶凝殿下被錦衣衛逼上鶴鳴峰,最後被他一刀刺穿胸膛,墜崖身死。」
「玄真觀上下盡數焚毀,無一人存活,此事就算是寶凝殿下,也掀不起半點風浪。」
「她掀的風浪還小嗎?」
元熙帝眼底的眸色愈發幽暗:「她真的是當年的寶凝嗎?若真是她,為何此次回來,獨為上官琮,對玄真觀之事隻字不提?不知為何,朕這心裡,始終覺得不踏實。」
馬英想了想,寬慰道:「陛下,六年前寶凝殿下也不過是個十歲稚童,絕境墜崖、死裡逃生,定然身負重傷、心智驚懼,能苟活至今已是萬幸。她無憑無據,即便記得一切,朝堂之上也不敢妄言。」
殿中沉寂,元熙帝斟酌許久,終不得真章:「罷了,下去吧。」
「奴才告退。」馬英輕步退離大殿。
厚重的太極殿大門緩緩合攏,元熙帝看著地磚上被漸漸隔絕的光影,眼底滿是肅殺。
*
一夜沉寂流轉,天光破曉。
翌日清晨,寶華殿在盛夏清亮里醒來。
一方荷池生得極盛,滿塘碧葉田田,層層疊疊鋪展至池邊,青翠欲滴。
殿側的婢女廂房,素色錦帳輕垂,擋住刺眼晨光,只餘一室柔和微光。
綠蘿坐在窗前的繡桌旁,指尖捏著細針絲線,正低頭細細繡著一枚青蓮荷包。
她不善女工,指尖算不得靈巧,針腳疏密不一,整枚荷包只能說是堪堪成型,勉強能入眼。可綠蘿卻瞧著歡喜,一針一線都格外認真。
繡完最後一處針腳,她放下針線,從衣襟內側,取出一頁疊得整整齊齊的契約文書。
「叩叩——」
一陣敲門聲響起,打破了屋內的靜謐。
綠蘿下意識將文書藏進袖口,抬頭望去,卻見衛芙寧一襲素色長衫立在門外,晨光落在她肩頭,柔和了眉眼的凜冽,清雋又安然。
「殿下!」綠蘿眼底亮起喜色,笑著迎上前去:「您找我?」
衛芙寧抬眸,目光環顧一圈又落回綠蘿身上:「休息好了?」
綠蘿為了繡荷包一夜未睡,但她此刻沒有半分困意,眉眼清亮點了點頭:「嗯。」
衛芙寧轉身:「那走吧,跟我出宮。」
「是!」綠蘿眉眼飛揚,連忙拿起桌邊的小剪刀,利落剪斷荷包上多餘的絲線,快步追了出去:「殿下,等等我!」
兩人並肩走在宮道之上,晨光和煦,暖風拂面。
綠蘿從袖中取出文書,正要塞進荷包,忽然想到什麼,瞥了衛芙寧一眼,展開手中的契約,指尖細細點著右下角一處陌生又古怪的符號:「殿下,這個符號,是什麼意思?」
衛芙寧垂眸掃了一眼:「數字2,這是你的編號。」
「二?」
綠蘿腳步驟然一頓。
她是二,那一是誰?
見衛芙寧不欲多言,綠籮小心翼翼地將契約折好,妥帖塞進自己親手繡的荷包里,再貼身揣進衣襟,快步跟上前:「殿下,我們去哪?」
衛芙寧將她細微的情緒盡收眼底,眉眼稍稍緩和:「上官府。」
*
車馬行過盛安繁華長街,穿過市井煙火,最終停落在城南一處規制肅穆的大宅門前。
整座府邸青磚黛瓦,高牆端正,檐角規整沉穩,無半分艷麗雕飾,處處透著肅然莊重的氣度,府門正中,鐫刻著「忠烈傳家」的黑底鎏金巨匾,匾上掛著一條素白幡布,風輕輕拂過,整座宅院浸在一片清寂肅穆的喪意里。
綠蘿掀開轎簾往外看了一眼:「殿下,到了。」
衛芙寧俯身,踏下車輿,立於府前青石長階之下仰頭打量著高懸的牌匾。
「吱呀——」
這時,紅漆大門緩緩打開,一道纖細身影快步奔出。
上官宓一身素白喪服,衣裙素雅無飾,青絲僅用一根素銀簪束起,滿臉憔悴卻難掩靈秀。
她一眼望見階下的衛芙寧,眼底瞬間蓄滿熱淚,幾乎是飛撲上前,一把牢牢抱住衛芙寧:「阿寧!」
溫熱的淚水幾乎瞬間浸濕衛芙寧肩頭衣料,積攢多日的擔憂與思念,都融在這克制不住的擁抱里。
衛芙寧笑了笑,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阿寧!!!」
衛芙寧抬頭,卻見數道身著素白喪服的身影陸續從府中走出,鄭守業和東南西北四人笑著朝她招手。
上官辭自台階上而下,走到衛芙寧跟前才收回目光,輕輕拍了拍上官宓的肩:「外面人多眼雜,有什麼事,進屋細說。」
他眉目清俊,本是溫和通透之人,這一場大劫,周身少年意氣盡數褪去,氣質愈發沉靜內斂。
上官宓連忙抬手擦去臉頰淚痕,反手攥住衛芙寧的手腕,輕聲道:「阿寧,我們進屋。」
衛芙寧微微頷首,任由她牽著,跟著一行人踏入上官府大門。
綠蘿一路跟著,行至內堂院門處便悄然駐足,安分立在廊下,靜靜等候。
日光透過窗欞淺淺落進廳堂,光影錯落。
廳堂正中懸掛著一幅上官琮生前的戎裝畫像,畫像之下,擺著一把古樸厚重的黑檀木參政椅。
衛芙寧目光落在那把舊椅之上,恍惚一瞬,眼前光影朦朧重疊,她好似看見上官琮安然端坐椅上,眉眼溫和,朝她抬手輕笑。
上官宓牢牢牽著衛芙寧的手腕,徑直將她引至那把黑檀木參政椅前:「阿寧,你坐。」
衛芙寧神情微動,回眸看向一旁的上官辭。
上官辭笑了笑:「坐吧。」
上官宓抬手輕輕按住衛芙寧的肩頭,力道溫柔卻堅定,將她穩穩按落座上。
下一瞬,堂前七人齊齊收斂神色,身形一屈,下跪行禮。
衛芙寧眉峰微蹙,起身托住身前的上官宓與上官辭:「你們這是做什麼?」
鄭守業抬眸,眼底滿是赤誠敬重:「將軍得以洗清冤屈,蘭郡軍舊部能重回陣地,皆是拜你所賜。這一拜,我們心甘情願。」
「起來。」衛芙寧聲音微冷,帶著幾分強勢。
眾人知道她的性子,見她堅決,只得緩緩直起身形。
衛芙寧臉色緩和了幾分:「事情還沒有結束。當日我撤離蘭郡之時,三百蘭郡百姓以命護我脫身,以血肉為我鋪路。」
「我曾對著他們的遺體發過誓,有生之年,定要揮師北上,將他們的家人、故土都帶回大魏。」
「蘭郡……還能打回來?」鄭守業瞳孔微亮,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與震顫。
衛芙寧眸光清亮堅定:「能!」
滿室沉寂一瞬,熱血悄然翻湧。
上官宓喃喃道:「難怪你那日無論如何都要逼陛下同意蘭郡軍歸陣。」
上官辭看了衛芙寧一眼,冷靜道:「收復蘭郡之事不在一時,當務之急,是要解決你眼前的麻煩。」
衛芙寧轉頭看向他。
上官辭眸光微沉:「昨日陛下召集重臣於太極殿議事,禮部與謝黨聯合獻計,請陛下為你賜婚,意欲以婚事為牢將你困於後宅。」
衛芙寧並無意外:「滿朝文武都同意了?」
上官辭眸光微斂,頓了頓才道:「崔玄聿當庭駁斥禮部諫言,請陛下冊封你為鎮國公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