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衛氏嫡女當登九五
七月伊始，盛夏晝長，寅時未盡，東方已是魚肚翻白，碎金晨光潑灑在朱紅宮牆、琉璃殿瓦之上，流光璀璨，恢弘莊嚴。
大魏有例，每月初一為朔日，十五為望日，朔、望兩日例行御殿視朝，稱之為朔望大朝。
其中，朔日大朝是一月之中規制最隆重的公議大典，凡九品以上文武盡數須入朝參禮，百官著朝服、整儀衛、列班陛見，朝堂不限瑣細庶務，專議封賞核定、朝堂大政、天下要務。
彼時，天尚未徹底大亮，單鳳門外，冠蓋相望，文武百官依品階規制乘車赴朝。御道兩側，紫、緋、青、綠各色官袍錯落相映，朝臣們束冠理袍、佩玉垂紳，身姿端方。
「吁——」
一輛形制素雅的青帷馬車穩穩停在宮門石階前。
車簾輕挑，裴元晦緩步踏落車下。
ѕтσ55.¢σм最新最快的小說更新
他一身嶄新紫色朝服，鬚髮微霜卻身姿挺拔如松，氣度清癯端嚴。
此番起復歸朝，元熙帝依前朝舊制，授其弘文館大學士一職，掌文史、領館學、參議大政，雖不如太傅之職有實權，但卻是士林魁首，德望無人能及。
裴元晦甫一落地，周遭等候的文臣士子、中層官員紛紛上前拱手作揖：
「裴公重歸朝堂，實乃社稷之幸，百姓之幸。」
「諸位大人客氣了！」裴元晦含笑回禮，進退有度、氣度渾然。
正當眾人圍攏寒暄之際，御道盡頭，一輛規制極高的皂色重錦公車緩緩行來，穩穩落定高台另一側。
車簾掀開，謝坤一襲極品紫蟒朝服，腰懸國公玉帶，眉眼不怒自威，神色冷硬端肅。謝老國公居高自傲，不顧眾人寒暄，視線穿過人群，與裴元晦直直相撞。
二人皆是三朝元勛，朝堂柱石，一個是先帝恩師、深耕舊勢，一個是新帝倚仗，久居中樞。立場懸殊、心思相悖，無需過多言語，短短一瞬對視，已然道盡對峙疏離。
片刻，裴元晦從容移開視線，繼續與周遭同僚寒暄；謝坤神色不動，轉眸整理袖袍，靜立等候入宮。
不多時，又一輛華貴無比的鎏金錦車緩緩駛來，車駕規制遠超尋常朝臣，正是頂級世族崔氏的車駕。
僕從躬身撩開車簾，崔延躬身下車，小心攙扶著崔紹先。
崔紹先老者鬢髮皆白，身著暗紋紫袍，氣度雍容沉穩，眼底藏著世族百年沉澱的深沉通透。
崔延不動聲色間，便將裴、謝二人暗相對峙的場面盡收眼底，借著攙扶之機，輕聲開口：「裴公重返朝堂，今日這朝局只怕不簡單。」
崔紹先眸光微沉，似是想起什麼，回頭瞥了一眼立在身後的崔玄聿，語氣嚴肅：「你今日切不可妄言朝事，多生事端，聽到沒有？」
崔玄聿神色淡漠，抬手作揖：「是。」
崔氏是天下世族之首，方一入局，左右兩側新舊兩黨官員便紛紛上前拱手寒暄，意欲攀附拉攏。
崔紹先神色平和，面面俱到、不偏不倚，對誰皆是頷首示意。略作周旋，他主動移步上前，對著裴元晦抬手拱手，溫聲攀談：「裴公別來無恙？今日重歸輔政，德望依舊，可喜可賀。」
裴元晦亦從容回禮：「老國公謬讚，不過歸朝盡一份綿薄之力罷了。」
眾人各懷心思，寒暄片刻，隨著宮門次第開啟。
傳旨宦官高聲唱喝：「百官入朝——」
文武百官收斂肅容，依品階列隊，魚貫入朝，井然有序。
待百官步入殿庭，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整齊沉穩的甲冑步履之聲，伴隨著藩王儀仗特有的鼓樂聲響，聲勢浩大，由遠及近。
滿殿朝臣聞聲駐足，紛紛側目望向殿外。
只見六道形制各異的藩王儀仗，次第行至丹墀之下。六位藩王皆著大紅織金藩王制服，腰懸玉帶、身佩長劍，身姿挺拔、氣勢凜然。
其中，齊王衛景，坐鎮中原腹地，扼天下咽喉，兵甲最盛、是六路藩王中戰力最強、底蘊最厚的宗親藩鎮。
靖北王衛衍，鎮守北地三關，常年戍守邊關、抵禦外族，其麾下鐵騎更是冠絕天下。
蜀王衛賜，坐鎮西川天府，屬地富庶千里、糧草充盈，財貨甲於諸藩，手握天下糧倉，底蘊殷實。
臨江王衛賀，割據東臨江海，掌控南北海運漕運，壟斷海路商貿，座下水師獨步大魏。
安南王衛硯，穩守南疆瘴地，鎮撫南疆部族，藩鎮穩固、屬地安穩。
淮南王趙鎮，乃是大魏唯一一位異姓藩王。昔年隨先帝定國平亂、戰功赫赫，受封淮南藩地，扼守江淮要道，兵民依附、根基極深，雖為異姓，權勢不輸宗親諸王。
六王各據一方、互不統屬、彼此制衡，若無詔，絕不可輕易入盛安。上一次六路藩王全員齊聚盛安，同臨大殿，還是十年前先帝駕崩之時。
一時之間，殿內風聲俱靜，朝臣神色紛呈。
「陛下駕到——！」殿外傳來內侍綿長嘹亮的通傳。
話音落，龍駕儀仗循序而入，明黃流光映徹整座紫宸大殿。元熙帝龍袍加身，冠冕端正，步履沉穩登臨御座，周身帝王威壓。
「臣等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文武百官、六路藩王盡數躬身垂首，山呼跪拜，聲震殿宇。
元熙帝端坐御案之前，緩緩抬手：「眾卿平身。」
「謝陛下。」
眾人齊齊起身，垂首肅立。
元熙帝目光沉沉掃過殿內眾人，開口啟朝：「今日月朔大朝，凡天下要務、朝堂爭議、封賞核定，眾卿但言無妨。」
殿內一片靜默。
今日朝局勢如沸水，藩王齊聚、新舊對峙，誰先開口，誰便立處風口浪尖，眾人心存觀望之態，無人敢率先開口。
就在滿堂沉寂之際，一道身影從人群里脫穎而出。
裴元晦步履沉穩，出離文臣班列，躬身垂笏：「啟稟陛下，老臣有奏。」
滿堂目光盡數聚焦在這位老太傅身上。
元熙帝早有預料，不辨喜怒：「裴公請講。」
裴元晦抬眸，目光坦蕩直視御座之上的元熙帝，無懼天威，氣勢凜然逼人：
「陛下當年臨朝，乃是國無儲君、時局動盪之際，權宜攝政、暫理江山。如今正統歸朝，遺詔昭昭，臣敢請陛下，順天命、循祖制、從遺詔，即刻退讓帝位，歸政正統！」
「衛氏嫡女衛寶凝，當登九五，君臨大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