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墨寶齋
「聽聞今日六路藩王盡數入京,齊聚大殿,十年未見的陣仗,今日一朝盡數重現,朝堂怕是要變天了。」
「何止藩王入局!裴老太傅昨日剛奉旨起復歸朝,今日朔朝便率先發難,定然是為寶凝殿下造勢。」
墨寶齋書肆人聲喧沸,書香裊裊。
大堂正中,國子監學子們幾乎坐滿了整個書廳,舉杯閒談,好不熱鬧。
大魏風氣開明,昔年女帝臨朝,廣開言路,立下規制:但凡不謀逆作亂、不危害社稷者,書生論政、學子議道皆不追責。是以每逢朔日大朝,一眾讀書人便齊聚此處,揣測朝堂動向,熱議朝野新政,已成常態。
有人輕輕叩著桌面,語氣老成,搖頭輕嘆:「依我之見,萬萬不可輕易更迭君位。大魏歷經十年休養生息,如今朝野好不容易安穩。若是帝位更迭,難免政令不通、四方生亂,屆時天下百姓又要飽受流離之苦。」
旁側一名同窗學子點頭應和:「劉兄言之有理。寶凝殿下雖是先帝嫡女,可她自幼流落民間,長於市井,無東宮課業薰陶,無帝王權術教養,區區女子之身,何來治國理政、安邦定世的眼界與學識?」
「女子終歸是女子,論城府、論格局、論馭下之道,遠不及男子,若是貿然登基,恐禍及大魏社稷。」
眾人紛紛附和,議論之聲愈發熱烈,但句句帶著輕視與偏頗。
一戴著方巾的男子思忖片刻,轉頭看向秦淮:「秦兄,你以為呢?」
秦淮皺了皺眉:「若是殿下治世之道不如太子,那也只是受教不同,與男女何關?」
書齋二樓的雅間。
春霽詩社的眾娘子臉色極其難看。
宋錦瑟雙拳緊握,終是沒忍住,猛地站起身。
身旁的林雪薇愣了愣,一把拉住她的衣袖,默默朝中心位使了眼色。
謝清辭端坐主位,一身素雅長衫,氣質清冷絕塵,淡淡聽著外間議論,臉色毫無半分波瀾:「宋娘子與這些書呆子一般見識做什麼?」
女學開學在即,今日謝清辭特意在墨寶齋設下小聚,邀約一眾新晉女學同窗,說好聽點是大家相互照應,其實便是在籠絡人心。
「是啊,錦瑟,他們這些人就喜歡渾說,嘴長在他們身上,且由他們去~咱們吃酒。」
女學裡面不乏高門貴女,提前為自己找棵大樹日後也能少些麻煩,是以以林雪薇為首的詩社娘子們對今日這場小聚格外看重,自是不想節外生枝。
宋錦瑟沉默片刻,一把掙脫林雪薇的手,轉身踏步雅間,指著樓下書生罵道:「爾等從未見過寶凝殿下,憑什麼妄加揣測,肆意詆毀?!」
「上官將軍蒙冤,滿朝文武無人敢辯,唯有殿下挺身而出!這般膽識、這般謀略,你們何人能及?」
滿堂議論聲驟然一滯。
林雪薇面色微僵,轉頭看向謝清辭,苦笑道:「謝娘子莫怪,宋娘子就是這麼個脾氣。」
謝清辭執盞輕呷清茶,淡淡笑了笑,姿態甚高:「挺好的。」
眾人聽出謝清辭言語中的不喜,相互看了看,默默低下頭。
另一邊,眾學子突然被當眾駁斥,面上皆掛不住。
一名青衫學子收斂了笑意,放下酒杯,抬眸指著宋錦瑟:「小娘子所言差矣。忠義是立身之本,治國是帝王之道,二者從來不可混為一談。殿下可為義士、可為良人,卻未必可為明君。憑一時意氣洗冤,與執掌萬里河山、運籌天下民生,豈是同理?」
宋錦瑟年少氣盛,據理力爭:「心懷忠義、心存仁善,方得民心!為君者若無情無義、涼薄寡恩,縱有萬般權術,亦失天下人心!寶凝殿下正統血脈,承繼大統,本就是天經地義、情理所在!」
那青衫學子搖頭冷笑,寸步不讓:「愚者之見!社稷安穩,方是天下第一大義!如今大魏十年無亂、百姓安居,陛下理政穩妥、朝局穩固,寶凝殿下若真有大義,便不該為了一己之私,攪動天下風雲、驚擾萬民!她該安分守己,以天下為重!」
「兄台何必多費唇舌?一個閨閣小娘子,自以為讀了幾句閒書,便敢妄議君道朝政,這些家國大局、帝王權衡,她哪裡聽得懂、分得清?也不怕貽笑大方。」
「哈哈哈哈哈~」
一人戲謔打趣,眾人聞言紛紛鬨笑起來。
「你……你們!」宋錦瑟心性耿直、不善詭辯,明明滿心不服,卻找不到言辭回擊,一時氣得滿臉漲紅,僵持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秦淮見狀,皺了皺眉,冷聲道:「劉溫,清議貴在包容,何必咄咄逼人?」
劉溫回頭看向秦淮:「怎麼?秦兄這個時候憐香惜玉了?人家孫娘子等了你這麼久,你說退婚就退婚,怎麼就不包容了?」
「什麼時候拿回自己的該得的東西,就成了置天下大義於不顧?」
哐當一聲輕響,木質屏風被人一腳踹開。
趙令儀一身利落勁裝,身姿颯爽,大步從隔間走出。她身後緊跟著兩名黑衣鐵甲侍衛,氣場懾人,一望便知絕非尋常世家女眷。
滿堂學子心頭皆凜,戲謔的喧鬧聲瞬時消散大半。
趙令儀立在堂中,冷眼掃過眾人,抬手指著叫劉溫的學子,厲聲斥罵:「爾等身居國子監,食朝廷俸祿,日日自詡國之棟樑、士林清流,腹中卻無半分真才實學!終日扎堆閒聚,這般行徑,與村口搬弄長短的長舌村婦何異?就憑你們,也配談家國大義,也配品評殿下是非?!」
劉溫又羞又惱,難堪至極。
身側的同窗拉了拉他的衣擺,低聲提醒:「算了,她乃淮南王之女,陛下新封的郡主。」
劉溫手指收攏,心中慾念掙扎不休。
文人學子若要出仕,要麼有才,要麼有名。若論才學,國子監人才濟濟輪不到他,不如藉此機會為自己博一個不懼權貴、剛正不阿的好名聲。
念此,他攥緊拳頭,挺直腰身:「原來是淮南郡主,失敬失敬。聽聞寶凝曾流落風塵、入教坊司為奴,以護院之身攀上淮南王府,為郡主鞍前馬後,這也難怪郡主會不顧天下大局,如此維護寶凝殿下了。」
衛芙寧化身衛丁在教坊司為奴之事,城南茶檔說書先生每日都要說上好幾回,早已不是什麼秘密了,但劉溫此刻說出,完全戳中了趙令儀的逆鱗。
「找死!」
她寒光炸裂,像一頭被觸怒的母獅子對著劉溫猛地撲了上去。
秦淮見狀,趕緊上前勸阻:「他不過是想借你造勢,你這一怒便中計了!」
「起來!」趙令儀聲冷如霜,一把推開秦淮,拿起桌上的盤子便對著劉溫砸去。
劉溫沒想到趙令儀會發瘋,嚇得抱頭鼠竄,一不留神仰頭栽倒。趙令儀見狀,直接跳起踩上身,將劉溫按在地上,暴打!
「敢辱正統!敢污殿下!看我不打死你!!!」
「來人啊!殺人了!」劉溫只是嘴皮子厲害,身無兩肉,被趙令儀打得毫無還手之力,只能扯著嗓門求救。
宋錦瑟看著『殺』紅眼的趙令儀,驚愕不已,全然沒料到這位淮南郡主性子如此剛烈。
片刻怔忪過後,身後傳來細碎腳步聲,春霽詩社的一眾世家娘子盡數走出隔間。
謝清辭任憑廳堂翻了天,眼皮都沒抬一下,徑直拾階下樓。
林雪薇停在宋錦瑟身側:「謝娘子說,此處太過聒噪,邀我們一眾社員前往謝府小聚。」
宋錦瑟下意識抬步想要跟上,卻被林雪薇抬手攔住。
「是我們,不是你。」
「從今日起,你便不是春霽詩社的成員了。」
一句話輕飄飄落下,卻像一塊巨石砸在宋錦瑟心頭。
她怔怔佇立,看著眾人離開的背影,眼底的熱血與意氣盡數褪去,只剩下一片茫然空落。
正當她失神之際,耳邊傳來一陣女音:「宋娘子,我家娘子有請。」
宋錦瑟驟然回神,打量眼前的婦人:「你家娘子是哪位?」
衛姿指著後院方向:「宋娘子隨我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