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再見老地方
皇城紫宸殿落朝之後,天光漸斜,日頭稍歇。
元熙帝眉眼沉沉,面無表情地步下丹陛。
往日御駕出行,必有馬英貼身隨侍、諸事妥帖周全,今日身側空空如也,周遭宮人唯恐遷怒,無人敢貿然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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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駕本該徑直返回養心寢殿休憩,元熙帝卻步履未停,越過迴廊,轉而去往肅穆幽閉的兩儀殿。
甫一踏入殿門,帝王沉聲吩咐:"閉殿。"
"遵旨。"
候命於殿外的禁軍統領即刻領命,揮手示意。一眾黑衣禁軍迅速列陣,層層合圍,將整座兩儀偏殿團團封鎖,確保除卻殿中之人,再無半分耳目可窺殿內動靜。
元熙帝緩步登臨高位,落座於殿中御座之上:"出來吧。"
殿內燭火靜搖,光影明暗交錯。少頃,一道修長黑影從角落裡走了出來。
那人抬手,緩緩取下覆身的黑色斗篷,斗篷滑落,露出一張白淨陰柔的臉。
此人正是已經被處以"腰斬"的馬英。
馬英身姿恭敬,額頭輕抵地面,先行叩拜大禮:"奴才叩謝陛下不殺之恩!此番行事疏漏,拖累聖裁、亂了陛下棋局,奴才萬死難贖。往後餘生,奴才願為陛下效犬馬之勞,肝腦塗地,以報再生之恩。"
元熙帝冷聲:"你跟隨朕多年,執掌密衛、行事縝密,從未出過這般紕漏。今日這場禍事,究竟緣由何在?"
馬英不敢隱瞞,滿臉羞愧:"啟稟陛下,是奴才一時大意,著了衛芙寧的算計,定是她叫人換了奴才的令牌。"
"朕知道是她,朕問的是,她是怎麼換了你的東西?"
馬英面色驟然難看。
那枚通行令牌是他貼身重器,日夜隨身攜帶,便是休憩安睡也從不離身,近身伺候起居的皆是追隨多年的親信,絕無倒戈背叛的可能。
衛芙寧入宮不過三日,根基尚淺,按理絕無買通他身邊人的機會。
自出事至今,他一直沒想明白,問題出在哪?
見馬英神色疑惑,尚且不知情,元熙帝臉色更沉:"你若想不明白,她能殺你一次,便能殺你兩次。"
馬英忽然想到什麼,眉梢陰沉了幾分,不是宮內,那就宮外,前日他出宮辦事,只見過兩個人,必然是那二人之一。
"陛下放心"馬英抱拳作揖:"此事,奴才定查個水落石出,絕不會再出岔子。"
元熙帝緩和了神色:"這件事日後計較,眼下還有一件要緊事,你務必給朕辦好了。"
馬英當即收斂神色,表情肅穆:"是。"
元熙帝藏在廣袖下的手隱隱發抖,咬牙道:"朕說過,絕不能讓衛寶凝入朝,今日之辱,朕勢必要討回來。"
馬英見帝王滿臉陰鬱,小心翼翼附和:"陛下說的是,這衛寶凝敢對我下手,便是沒把陛下您放在眼裡,此女心思深沉,絕非善類,若由著她集權參政,於陛下大業,定然是萬萬不利!陛下不可不防啊!"
聽聞此言,元熙帝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她以為她憑著小聰明,借藩王、崔家施壓逼朕冊封,她就贏了?鎮國公主之位尊榮至極,朕敢給,那也要看她有沒有這個命接得住。"
馬英瞬間領會帝王言外之意,眼底驟然掠過一抹狠厲,抬手在頸間利落一划:"奴才願為替陛下除此隱患!"
元熙帝抬首,笑得叫人不寒而慄:"冊封大典,依古制需親赴皇陵祭祖,告慰先帝英靈。你如今假死蟄伏暗處,正好替朕駐守皇陵禁地。待那日大典開啟,萬民矚目、宗室齊聚,你便替朕,送這位新晉的鎮國長公主去地下拜見先帝。"
*
另一邊。
衛芙寧從紫宸殿出來,便沿著太液池一路閒逛。
夏日的暑氣被重重殿宇隔絕大半,她緩步獨行,眼底蒙著一層淺淡的迷離。
"阿寧!!你慢點,你等等我!"
"殿下,你們別跑!別跑,擔心腳下!!"
"阿寧……阿寧……"
從衛芙寧回到大魏皇宮,只要路過與阿寧有關聯的地方,殘缺記憶就會不受控制在腦海里浮現。
這些記憶,大多都是關於兩個女孩,她們年歲相仿、身姿相似,形影不離、朝夕相伴,是這在冰冷森嚴的深宮之中,彼此唯一的知己牽絆。
耳畔忽然掠過一句軟糯急切的童聲:"阿寧,夫子今日要抽查背書,你背了沒有?"
眼前光影一晃,舊景驟然鋪開。
舊時宮廊天光澄澈、明媚敞亮,兩個梳著玲瓏雙丫髻的小小少女十指緊扣,裙裾翻飛,笑著鬧著從廊前疾跑而過。
衛芙寧駐足原地,靜靜凝望眼前與記憶分毫不差的廊亭景致。她轉眸,亭外綠樹成蔭、濃蔭匝地,層層翠色掩映宮苑深處,是記憶里那座獨居一隅的宮殿。
她微微收斂紛亂心神,抬步朝著那座舊殿緩步走去。
殿門虛掩,銅環鏽蝕蒙塵,指尖輕輕一觸,老舊木門便緩緩推開,發出低啞滯澀的吱呀聲響。
衛芙寧抬步踏入。
殿內前堂空曠寥落,常年無人踏足,滿室清寂蕭瑟。四面規整的明窗未曾改動,只是窗紙經年泛舊,濾去刺眼烈光,只餘下柔和微涼的天光。
"阿寧……"
"嗡——"
忽然,腦子傳來一聲尖銳的刺痛。
衛芙寧不適地皺了皺眉,轉頭循聲看去。
大門開敞的堂屋裡,擺放著一張張精緻矮小的書案,往裡靠牆的一角擺滿了整整一條博古架,層層隔斷里整齊碼放著各類蒙學典籍、詩卷雜記,只是書頁泛黃得厲害、顯然很多年都無人翻閱過。
"阿寧!"
朦朧幻象再度疊入現實。
一個胖乎乎的虛影自她身形下穿過,徑直奔向臨窗的案幾。胖乎乎的小手輕輕推了推伏案小憩的少女,語氣帶著幾分無奈的軟嗔:"阿寧,別睡了,快醒醒~"
快醒醒。
阿寧,別睡了。
"孤就知道你會來。"忽然耳邊傳來一聲敵友不明的戲謔聲。
"嗡——"
腦中嘯音驟起,如琴弦猝裂,短促又決絕。
衛芙寧指尖微微收攏,斂去眼底所有迷離與痛楚,神色沉靜淡漠緩緩轉過身。
殿門之外,逆光立著一道挺拔修長的身影。
衛禎一身玄色暗紋常服,他筆直立於殿檐陰影與日光的交界處,半張面容浸在柔光里,帶著昳麗無害的假象。
這蠢東西怎麼在這?
衛芙寧面無表情迎上衛禎的視線,忽然想到什麼,抬眸四下環顧,目光最終定格在堂屋正上方,久久未動。
空曠堂屋的正梁之上,懸掛著一方老舊木匾,木色暗沉、邊角磨損,積著薄塵,字跡卻清晰如初。
——老地方。
這就是老地方?!
衛芙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