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再無歲月可回首
衛芙寧微微蹙眉。
這誰取的名,真是有夠無聊。
衛禎抬手,指尖勾住朱門門環,將宮門掩實,玄色衣擺掠過落塵的青磚,步履從容,向衛芙寧走近。
距離一步之遙,他停下腳步,目光掃過眼前空寂堂屋:「當年夫子令我們給學堂定名。大家絞盡腦汁,翻遍古籍典冊,擬了無數雅致名號,到頭來,夫子卻偏偏一眼相中了你起的名,眾人不服,嫌它俗氣,你卻據理力爭,還說大俗即是大雅,夫子又說好,第二天便自己親自提筆,落了此匾。」
原來是『自己』取的。
衛芙寧:「……」
衛禎故意說起以前的事,不過是想緩和兩人現在劍拔弩張的關係,但見衛芙寧眉眼沒有絲毫鬆動,心底莫名堵了幾分彆扭:「你還在怨我?」
衛芙寧心緒微微一動,面無表情反問:「難道我不該怨你?」
衛禎微愣,眼底掠過一絲複雜,點了點頭:「該。」
他側身,轉頭望向滿室蒙塵的書案書架,望著這間封存了年少時光的舊學堂,素來冷冽的眉眼也多了一絲柔和:「那晚我的確帶人赴約,只是中途出了意外,耽擱了時辰,沒能趕到約定之地。」
「我……」
「你什麼?」衛芙寧打斷他:「你想說,你這些年一直覺得有愧於我?所以當你得知我的身份,便處處退讓,希望我也能體諒你的難處?我們重歸於好,當做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衛禎看著她毫無波瀾的眼底,微微蹙眉:「你是不屑?不屑我的愧疚,不屑我的退讓?」
衛芙寧只覺荒天下之大謬,啞然失笑:「我當然不屑。」
「衛禎,你父王要殺我,而我卻向要殺我的人的兒子求救,可見我對你有多信任?不管那晚發生了什麼,事實是你沒有出現,我信錯了人。」
「既然信錯了人,我就該為自己的錯誤買單,所以那場火把我趕出了盛安,這是我應得的。而你,今天坐上了儲君之位,也是你該得的。」
「當年之事並非我本意,是……」衛禎急切開口,想要辯解。
「這世上,誰又沒有個迫不得已呢?」她看著衛禎眼底殘存的執念,輕蔑一笑:「但是,衛禎,兩個人若要重歸於好,付出是要對等的,阿寧當年拿命信你,你若真想彌補,便要還她一命,或者殺了傷害她的人,這才是你覺得愧疚想要彌補的態度,而不是退讓了一點無足輕重的利益就覺得別人應該要原諒你了。」
衛禎沉默片刻,啞聲:「除了父皇的命,你想要什麼?」
「王位。」衛芙寧回得毫不猶豫。
衛禎沒想到她會這麼回答,臉色難看:「你故意的?」
「你看,你問我要什麼,我答得出,你卻給不了,這就是不對等。」
衛芙寧搖了搖頭,眼裡的情緒始終平靜:「但有一點,你錯得離譜。你好像真的以為,是你中途退局了所以我才能站在這裡。但你也不想想,連謝府之都攔不住我,你又憑什麼以為,你若出手,結果會不同?」
衛禎不欲與她爭辯,眸色沉沉:「你如今與我說這些,是不願再念半點舊情了?」
衛芙寧抬眸,最後看了一眼樑上的牌匾,側身與衛禎擦肩而過:「我早已不是當年的舊人,自然無舊情可念。」
衣袂相觸,卻隔著遙不可及的距離,她一腳踹開厚重朱門,天光湧入,落滿肩頭,背影挺直不曾回頭。
古籍有言,舊苑如故,故人當歸。
她當年取此名,便是滿心期許老友歸聚、歲歲相逢。
那些年,不管看見誰不開心都要湊上去多管閒事的人,現在卻說,自己沒有情?
衛禎立在原地,身姿久久未動。
忽然,他低低氣笑出聲,笑意冷澀,帶著壓抑許久的沉鬱與不甘。
*
出了宮門,衛芙寧臉上的桀驁與銳氣盡數褪去。
當年元熙帝暗中派出錦衣衛追殺了帝女四年,如今她坐上鎮國長公主之位,權柄加身,勢必更遭帝王忌憚,日後這殺局只怕更是雷霆之怒。
她今日刻意跟衛禎把話說絕,便是要打碎他那點自我感動的虧欠與退讓。若衛禎心底當真還殘存半分對「阿寧」的執念,便不會再想用區區小恩小惠敷衍搪塞。
崔玄聿是老實人,這跳板跳多了,她心中多少有點過意不去。
但衛禎這壞傢伙不同,蘭郡的帳她還沒算完,這傢伙的血,少吸一口都算便宜他了。
心緒落定,衛芙寧折轉方向,沿著宮道徑直朝著寶華宮行去。
甫至寶華宮宮門口,便見殿外廊下黑壓壓聚滿了各宮宮人內侍,品級錯落、列隊整齊。
眾人遠遠瞧見她,神色一肅,忙不迭整斂行禮:「奴婢等參見鎮國長公主殿下!賀殿下福壽綿長,尊榮無極!」
衛芙寧眸光淡淡掃過眾人,面色情緒不顯。
還真是權力迷人眼,之前名分未定之時,這些宮人內侍雖不敢得罪她,但遠遠看見都繞道走,現在竟然一窩蜂都湊上來了。
她側首看向身側的綠蘿:「怎麼回事?」
綠蘿從人群里擠出來,小步跑上前,捂著嘴低聲道:「殿下,您冊封鎮國長公主的喜訊早已傳遍六宮上下。皇后娘娘與各位妃嬪娘娘都差人過來送禮了,東西多到咱們院裡都快要擺放不下了。」
衛芙寧點了點頭,正準備入殿,就見眾人還跪在地上沒有起身,轉身:「都起來吧。」
「謝殿下!」眾人齊齊直身,眉眼間愈發恭順討好,不敢有半分怠慢。
為首一名坤儀殿宮女上前半步,笑著道:「啟稟殿下,皇后娘娘聽聞殿下榮封尊位,心中甚喜,今夜特意在坤儀殿備下昇平宴,還請殿下務必賞光移駕。」
「知道了。」衛芙寧淡淡應聲,轉身踏入寶華宮院落。
一入院中,滿目奢華富貴撲面而來,晃得人眼花繚亂。
整座庭院被各式賀禮鋪滿,一箱箱、一匣匣層層堆疊,錯落羅列,完全是一步登天的具象表現。
衛芙寧駐足,隨手掀開就近一方紫檀木匣。
匣內鋪著雪白軟絨,盛放著精工織造的流雲妝花錦緞、繡工極致的鸞鳥羅裙、成色溫潤的翡翠手鐲、雕鏤精妙的珍珠步搖,另有端溪名硯、象牙裁紙、名貴狼毫、珍藏古卷,無一不是世間難得的上品珍物,雅致貴重,處處透著後宮娘娘們妥帖規整的體面與禮數。
周遭禮盒大抵皆是如此,不離衣冠首飾、文房雅器、珍玩陳設,雅致溫婉,合乎後宮禮制、世家風骨。
唯獨院角一處,一隻寬大厚重的黑漆木箱格外刺眼,與周遭清雅精緻的賀禮格格不入,直白粗糲的富貴氣場撲面而來,突兀又張揚。
衛芙寧覺得稀奇,上前掀開箱蓋。
箱內無任何鋪墊,滿滿當當、整整齊齊碼放著一根根澄亮飽滿的赤金金條,側邊堆疊著鎏金香爐、鏤空金簪、厚重金鋌,金光璀璨、耀眼奪目,沉甸甸壓得木箱邊角微微下沉,豪奢直白,毫無遮掩。
衛芙寧轉頭看向綠蘿:「這是誰送的禮?」
綠蘿上前查看物件:「是崔貴妃送來的賀禮。」
「崔家?」
崔家素來以清流世家立身朝堂,世代修儒重禮、不尚奢靡,崔貴妃這番作為,倒與崔家人不像。
「倒是大氣。」衛芙寧合上箱蓋,抬頭吩咐綠蘿:「帶人把禮分好,古玩字畫衣物分一類,金器珠寶歸一類,把單子寫好後,你盯著她們入庫。」
「是,殿下。」
綠蘿應下,左右看了看,從袖中取出一隻竹筒:「殿下,方才有隻信鴿躲在您的寢殿裡,我瞧著像您交代的那隻,便將信鴿放走了,這是那隻信鴿留下的。」
衛芙寧接過竹筒,抽出裡面的信箋,剛掃了一眼,手掌青筋暴動。
——紙面上,一個小人被分成上下,小人下半截立著一隻巨大的棒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