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登門崔家
清風徐來,滿池波光搖曳,碎金錯落,映得水榭光影層層流動。
衛芙寧走了很長一段時間後,謝府之依舊站在水榭前一動不動。
他輕輕摩挲著手中斷去的魚線,細線纖弱卻韌勁未消。簍中那尾青魚不知什麼時候醒了過來,在魚簍里上下翻騰,鑽出了簍子,一點一點『跳』進了池塘。
謝府之就這麼看著,沒有半點阻止的動作。
先帝駕崩,盛安大雪,一夜落盡白頭。
次年,他一身青衫,血洗皇城,誅殺迂腐老臣、以殺伐之力硬生生將根基不穩的元熙帝扶上九五龍椅。
那一日,盛安落雪卻如紅梅綻放,讓人談之色變。
之後,他自請去了江都,用蠻夷荒地為牢,一去便是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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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覺半生功績,半生毀謗,功過對錯,皆是自己選擇,遂也從不在意世人評說。
可今日衛芙寧登門,拆穿他深藏數年的女學布局,棋逢對手的局面,讓他沉寂十餘年的心境,驟然生出一絲久違的鮮活與新意。
果然,這世間少不得少年之氣。
「府之。」
廊外腳步聲漸近,謝坤掀簾步入水榭,目光掃過水榭,落在謝府之身上,語氣帶著探究與凝重,「寶凝殿下突然造訪,同你說了什麼?」
謝府之收斂思緒,回身從容落座,淡淡道:「她想藉此次分封大典,召夏侯斥歸朝。」
謝坤聞言,當即冷笑一聲:「小兒無知,她倒是敢想!」
謝府之端起案上清茶,輕抿一口,語調波瀾不驚:「我應了。」
「什麼?你……」謝坤明顯一怔,盯著謝府之看了許久,確認不是玩笑話後,當即拍案而起,怒道:「這種事你怎麼能應?」
「那夏侯斥是什麼人你難道還不知道?當年若非是你打碎他的道心,逼他不得不認清現實自請退守北境,新舊兩黨的爭執只怕還僵持不下!」
「他手裡可是有北境鐵蹄雄獅,衛寶凝若真將此人召回京都,便是引虎歸山,我們以後便要多一個心腹大患!」
謝府之神色未變,語氣清淡篤定:「無妨,當年能逐他一次,日後便也再趕他一次。」
謝坤被他噎得語塞,眉頭緊鎖:「既然還要趕,為什麼又要召?這不是給自己找麻煩嗎?」
謝府之抬眸,望向翻湧波光的魚池:「棋局落子,最忌急躁貪功。一局有一局的輸贏,一局有一局的取捨。從前逐他,是為穩固皇權、肅清亂世殘局;如今召他,是為破局開新、盤活死水朝堂。落子不問過往,只問當下局勢,方能步步占先。」
謝坤聽得雲裡霧裡,全然摸不透他的深意,沒好氣:「那你倒是說說,我們如今身處的又哪一盤棋?」
謝府之眸光沉落:「女學。」
這些年,大魏固步自封、墨守成規,吏治僵化、民生困頓,文不及齊國崇文興業,武不如蠻夷鐵騎驍勇,農商疲敝、人才凋零,事事皆落他國之後。
長此以往,國本必虛,大魏危矣。
*
長街漫漫,車馬轔轔。
馬車內靜謐安然。
衛芙寧斜倚軟榻,指尖捏著白瓷茶盞,徐徐傾入熱茶,霧氣裊裊升騰,模糊了她清艷通透的眉眼。
她輕啜一口溫熱茶湯,語聲清淡:「什麼時辰了?」
綠蘿端坐一旁,垂眸看了眼隨身時漏,輕聲應答:「回殿下,已是未時末。裴大人的宴席定在酉時三刻,現下尚有充裕時辰,殿下可要直接驅車前往裴府?」
衛芙寧指尖摩挲著微涼的盞壁,稍作思忖,唇角緩緩牽出一抹淺淡:「改道,去崔家。」
*
崔府,正堂。
崔紹先端坐主位,一身灰衣常袍,崔延與陶氏坐於左側;崔玄聿一人坐於右側。
正中梨花大案之上,整整齊齊摞著一疊女子畫像與庚帖紙箋,上面墨跡工整,封頁精緻,一看便是經過精心甄選留下來的。
崔紹先:「錦卿,這些皆是族中長輩遍歷各州、千挑萬選篩出來的世家適齡女子,門第清白、家世規整,你且細細看看,有沒有心悅中意的?」
崔玄聿一派從容:「婚姻大事,素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沒什麼意見,就勞煩母親替我掌眼了。」
「嗯。」崔紹先滿意頷首,抬手捋過頷下長須,目光溫和看向陶氏:「難得錦卿這般通透懂事,你這個做母親的,便替他做主吧。宗婦人選,關乎崔家未來氣運,細緻穩妥些,切莫輕率。」
陶氏抿了抿嘴角:「兒媳曉得。」
說罷,款款起身,不動聲色看了崔玄聿一眼,拿起最上方一幅畫軸,緩緩舒展鋪開。
畫中少女年方十六,眉眼溫婉柔和,身姿纖細窈窕,眉目含春,氣質嫻靜,是典型的江南世家閨秀,端莊可人。
崔延跟著湊上前,細細打量一眼,在陶氏耳邊小聲道:「不錯不錯!瞧著比你選的那些「奇葩」要靠譜多了。」
崔紹先抬眸,朝畫像掃了一眼,眼底亦浮起幾分笑意:「這個,應該是蘇州陸氏嫡女,書香世家,累世清流,她小時候還在咱們清河老宅住過一段時間,與錦卿也算是青梅竹馬。」
崔玄聿:「青梅竹馬說的是同檐之情,少年之誼,我與這位陸家娘子連面都沒見過幾回,祖父扯遠了。」
崔紹先嘴角凝固,一臉狐疑盯著崔玄聿:「你這是不喜?」
陶氏見狀,立馬接話:「莫說錦卿,我也不喜。這孩子瞧著身形過瘦,骨架單薄,怕是難以承宗族子嗣之責,不妥。」
崔紹先擺擺手:「那就再看看。」
「是。」
陶氏又展開第二幅。
畫中少女體態豐腴,面容圓潤有福相,看著端莊富貴。
崔紹先:「這是潮州柴家之女,這瞧著有福氣。」
陶氏還是搖頭:「太過豐腴,體態沉鈍,少了世家宗婦的清雅端莊,日常應酬走動皆是累贅,氣度不足,壓不住崔家門楣。」
接連兩幅被否,崔紹先面色已然沉了幾分。
陶氏只當沒看見,繼續專心挑選:「這個也不行,容貌過盛,易招是非。」
「唉喲,這個也不行,眉眼太寡淡了,不靈動。」
十幾幅小畫看完,硬是沒有一個滿意的。
崔玄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端茶喝茶。
崔紹先眉頭緊鎖:「這些可都是各州甄選出來的拔尖閨秀,在你眼中竟無一可取?」
陶氏故作委屈:「錦卿是崔家未來家主,他的媳婦我自然是要往頂好的挑。家翁若是嫌兒媳挑剔苛責,那這人選,便請家翁親自定奪。」
崔玄聿放下茶盞,適時開口:「阿翁乃一族之主,終日操勞宗族朝堂大事,素來無暇顧及內宅細碎。內宅識人擇媳,本就是母親所長,此事還是交由母親做主,最為穩妥。」
崔紹先這才恍然,目光在母子二人身上逡巡一圈:「你們……」
就在這時,管事躬身快步入堂,神色恭謹:「啟稟國公爺,府外有貴客駕臨!」
崔紹先壓下心底鬱結,沉聲問道:「何人?」
「鎮國長公主。」
此言一出,滿堂俱靜。
崔延、陶氏二人神色齊齊一怔,眼底滿是錯愕,鎮國公主竟會突然造訪崔府?
崔紹先當即起身,肅然道:「隨我出府相迎!」
崔玄聿起身,刻意落後兩步。
崔盞、崔箋會意,快步上前:「郎君有何吩咐?」
崔玄聿眸光淡淡掃過案上成堆的畫像與庚帖:「收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