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天下士林答應了嗎?


  彼時南衙衛府門外,長街寬闊,人聲早已鼎沸如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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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沿街百姓層層圍堵,踮腳觀望,議論紛紛。街心被兩撥身著截然不同衣衫的身影徹底占據,東側是國子監一眾青衫學子,個個頭戴儒巾、身著規整青衿;而西側,是一眾身著素色淺裙的女學諸生,她們大多是清流寒門才女。

  兩邊涇渭分明、對峙而立。

  「淮南郡主當眾尋釁鬥毆,驚擾士林秩序,請殿下秉公執法,公正處置趙令儀,勿徇私、勿偏私,以正朝綱、以肅學風!」

  「女學久居末流,不被朝堂正視,懇請殿下開教化新局,令女學併入國子監!」

  雙方各執一詞,國子監學生率先開火:「貴女無德、准生違紀,足以證明女學風氣孱弱、不堪入正統士林!若將這般學風併入國子監,便是讓滋事貴胄、無德女徒混入清流科考體系!我等不允!」

  眾國子監學子紛紛振臂附和:「沒錯!我等不允!」

  孫鳶與林學薇等一眾女娘瞬間被激怒,事關自身利益,林學薇也做不到隔岸觀火,眉目剛烈,當即回懟:「荒謬!一人心性對錯,豈能株連萬千求學女子?趙令儀身為貴女恃性妄為,是權貴驕縱之過,非女學教化之過!你們憑什麼不允?!」

  其餘女學娘子們一呼百應,往前逼近半步,橫眉冷對:「國子監固守舊規、拘泥成見,阻攔女子求學,才是固步自封、狹隘迂腐!」

  雙方各執一詞、互不相讓,口舌之爭愈演愈烈,從法理規矩吵到教化新舊,從個人對錯爭到世道格局。

  聲浪衝撞交織、此起彼伏,圍觀百姓譁然議論,有人贊國子監守禮守正,有人憐女學生求學不易,整條長街沸反盈天,亂象叢生。

  距離長街不遠處,一片槐蔭之下,一輛規制雅致的青帷馬車靜靜隱於人群外側。

  車簾被一隻纖細白皙的玉手輕輕撩開半寸,微風拂入,掀起簾角微動。

  謝清辭端坐車中,眸光透過簾縫,靜靜打量著衙門前的鬧劇。

  今日清晨,她忽然收到昭華遣人送來的密信。

  信上說,太子主動向謝皇后提議,欲求娶衛寶凝為太子妃。

  衛寶凝是先帝唯一血親,又是皇室宗族認定的正統,若是衛禎娶了衛寶凝,不僅可以兵不血刃兼併朝堂新舊兩黨勢力,還能彌補血脈宗源的詬病,可說是一本萬利。

  是以,就連一向偏心謝清辭的謝皇后這次也動搖了。

  這個消息讓謝清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機,太子妃之位她籌謀多年,哪怕對方是金尊帝女,她也絕不退讓半步。

  可她心底清楚,謝府之根本看不上她心中的算計,決計不會相助,所以她只能自謀出路、暗中布局。

  原本,她今日來南衙衛是想探視謝璋,順便打探清楚謝璋是怎麼回的盛安城,未曾想剛至街口,便撞見衛芙寧親臨南衙衛。

  衛芙寧假扮少年衛丁的故事早已不是什麼新鮮事,是以她與淮南王府的淵源也不是秘密,謝清辭當即意識到,衛芙寧是為趙令儀而來。

  於是,她立刻暗中遣心腹,快馬趕至墨寶齋周遭散播風聲:鎮國公主親臨南衙衛,包庇肇事貴女、以私廢公。國子監學子們聽罷,紛紛暴怒,眾人集結吵著要找衛芙寧要個說法。

  緊接著,她又暗中傳信給孫鳶,授意其召集所有女學准生奔赴南衙衛門前請願,逼衛芙寧當眾允諾入女學,支持改制。

  如此局面,若衛芙寧放了趙令儀、應允改制,便坐實了「恃權亂法、裹挾朝局、私心深重」的罪名,失盡士林人心、朝堂威望;可若她秉公嚴懲趙令儀、駁回女學請願,便會寒盡天下女子之心,落得「冷漠寡情、固守舊弊、阻斷教化」的罵名。

  一邊是士林律法的嚴苛規矩,一邊是女子教化的萬民期許,她倒要看看,被架上這兩難死局之上,這位靠著先帝餘蔭庇護的鎮國公主要怎麼應對。

  謝清辭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眼神悲憫又帶著勢在必得的狠厲。

  *

  衙署中庭之內,外頭喧囂穿透厚壁,層層疊疊灌進來,震得空氣嗡嗡作響。

  沈渡面色凝重:「殿下,此事太過湊巧,只怕有人刻意挑唆造勢。卑職以為,還是先行迴避為上!」

  「是啊。」趙令儀連忙點頭附和:「這群人跟粘人的狗皮膏藥一樣,無論你說什麼都會被他們曲解刁難,你還是別被噁心了。大不了我再回監舍蹲兩天,放心,有那謝蟑螂在,我不會無聊。」

  衛芙寧抬眸,看向府門方向:「人心輿論,堵不如疏。避是不可能的。」

  話音落定,她從容前行。

  沉重的南衙衛正門緩緩開啟,刺眼天光傾瀉而入,將那道藕荷色的清貴身影穩穩托在高台之上。

  衛芙寧一步抬出門檻,垂眸睨看眼前:「吵什麼?」

  淡淡一聲,不高不厲,無悲無喜,方才還水火不容的兩派勢力忽然好似被按下了靜止鍵,無數道目光齊齊落在台階之上。

  眾人看著眼前氣度絕塵的年輕女子,緩了許久才回過神,參差不齊俯身參拜:「參見鎮國公主,殿下萬安!」

  此起彼伏的行禮聲將方才的戾氣沖刷得無影無蹤。

  「起來吧。」衛芙寧語氣平淡,又道:「這麼熱鬧,吵什麼?」

  沈渡意識到衛芙寧這是要當庭公斷,微微有些詫異,當即對身後屬下遞去眼色。兩名衙役立刻上前,搬來一張禪椅於石階正中。

  「殿下請坐。」沈渡躬身抬手,禮數周全。

  衛芙寧從容落座,身姿端正,眉眼清貴沉靜。

  階下眾人都是第一次見到衛芙寧,世人皆傳帝女風華絕代、姿容絕世,今日一見,方知她驚艷的從不止是容貌,那份沉澱在骨血里的天家氣度。

  眾人不覺收斂了幾分氣性。

  國子監為首的學子上前一步,深深拱手,語氣懇切:「殿下,淮南郡主無故尋釁,當眾毆傷國子監求學士子,行徑惡劣、驚擾士林。我等懇請殿下秉公處置,嚴懲郡主,以正學風、肅律法!」

  衛芙寧:「查案定罪,是南衙司法權責,你找錯人了。」

  說話的學子一愣,儼然沒料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

  趁眾人凝滯之際,沈渡上前半步,當庭宣讀:

  「依大魏《治安律》所載:士子當眾鬥毆、尋釁滋事,杖二十、拘押三日、罰抄學規百遍。然本案核驗屬實,爭執起於士林學子率先出言詆毀權貴、挑起口角,郡主實屬被動爭執,並未造成重傷殘損。」

  「另,淮南王府世代戍邊、屢立軍功,府中積有朝廷特賜軍功抵罪之券,可抵尋常笞杖小罪。再加殿下特赦,淮南郡主可免去杖責羈押,回府修身自省。」

  「此案依律抵罪、循例體恤,全程有據可查、有法可依,無私情、無偏頗。」

  國子監為首學子臉色一陣青白交錯,硬著頭皮詰問:「殿下縱然依律而行,可這般特赦,終究是寬待貴胄。殿下難道不怕天下士林寒心嗎?」

  此言一出,周遭瞬間安靜,所有目光盡數聚焦在衛芙寧身上。

  衛芙寧笑意清冷:「天下士林?」

  「天下二字,何其遼闊厚重,億萬生民尚且難以概之,爾等區區數十士子,就想代表天下士林,天下士林答應了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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