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堂前公斷
一席話落地,滿堂鴉雀無聲。
階下一眾國子監學子個個面色漲紅,胸中憤懣翻湧,滿心不服,卻懾於鎮國公主天家威儀,無一人敢出聲辯駁。
衛芙寧將眾人眼底的不甘盡收眼底,依舊只是淡淡一笑:「你們心中不服,滿腹怨懟,卻畏於身份權勢,不敢直言抗辯。這個時候的書生意氣,文人風骨哪去了?」
她輕輕搖頭:「不知所謂。」
「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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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中,一名年輕學子驟然出列,神色憤然,拱手高聲辯駁:「殿下說辭偏頗!淮南郡主此番鬥毆,重傷同窗劉溫!劉溫家中尚有七旬老母倚門待養,郡主逞一時之凶,害人一家無依,何其殘忍!殿下豈能輕輕赦免?」
此言瞬間勾起眾人共情,圍觀百姓紛紛點頭。
衛芙寧全然不為所動,冷聲打斷:「劉溫蓄意捏造流言、惡意構陷本宮、詆毀皇室正統,動搖朝野視聽。依律論罪,他豈止是該打,簡直該死。」
「明知家中尚有老母待養,卻還敢為了一時名聲妖言惑眾,可見是個不孝的。」
劉溫當日為了博名聲,發言的確激進,那學子驟然噎住,半句辯駁之詞也說不出來。
這時,又有一人站了出來,抬手作揖:「殿下所言甚是,劉溫是咎由自取,那敢問,方碩呢?先帝在位之時,廣開言路、虛懷納諫,准許天下士子品評朝政、針砭時弊。方碩不過是依先帝舊規,抒心中所學、言眼底所思,縱有偏頗,也屬士子本分,郡主卻悍然動手,砸破他的頭!此等暴戾行徑,殿下為何還要偏袒?」
衛芙寧抬眸,目光掃過對方:「方碩言論女學併入國子監,便是牝雞司晨,社稷將傾。但你們莫不是忘了,先帝在位之時,女學便在國子監內,那一屆女學子勤勉治學、才學卓絕,締造了大魏文臣鼎盛之局,為先朝朝堂立下赫赫功績,這是寫入國史的鐵證!」
「同是先帝政令,有益爾等仕途、合乎爾等私心的,你們便奉若圭臬、引為聖言;利於女子求學、公允世道的,你們便斥為異端、妄加駁斥。」
「你們遵的從不是先帝之法、朝堂正道,你們遵的是利己之私,男權之柄,這般狹隘心性,你們還不自省,跑來本宮面前丟人現眼,你們不覺得自己可笑嗎?」
學子們臉色慘白,連連後退。
衛芙寧端坐御榻,身姿挺拔,眼神坦蕩:「方碩妄斷先帝改制、否定先朝功績,是為不忠。淮南郡主怒而懲之、駁斥謬論,是為忠君守信。」
「忠君守禮之人,本宮為何不能特赦?」
她眸光橫掃全場,眼神睥睨:「莫要以為搬出『天下』『萬民』就能威脅本宮,你們區區數十人,還擔不起世間公道。倘若天下讀書人真如爾等這般愚昧偏執,那便是萬萬人來,本宮亦敢為敵!」
長風穿街,滿堂寂然。
今日聚眾而來的國子監的學子,本就是被人暗中挑唆,其心性浮動、底氣不足。此刻直面衛芙寧這般登頂朝堂、睥睨朝野的威儀,所有人心中的傲氣一瞬間潰散殆盡,盡數俯首,無人再敢多言半句。
趙令儀立在階下,靜靜打量衛芙寧,眼底星光閃爍。
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然後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敵。
她忽然就明白了以前怎麼都看不懂的晦澀道理。
衛芙寧轉頭,目光掃過左側的女眷:「你們方才又吵什麼?」
女娘們親眼目睹衛芙寧當庭碾壓國子監、公然為先帝女學舊制正名,心底早已敬畏不已,此刻盡數收斂了所有躁動急切,垂首斂容,無人敢肆意喧譁。
林雪薇心念微動,斂衽上前一步,屈膝跪地,音色清亮堅定:「臣女林雪薇,懇請殿下入女學執教、革新學制!求殿下開教化新局,還天下所有女子讀書求學一條明路!」
孫鳶見狀,即刻緊隨其後,俯身跪地。
其餘一眾女學諸生紛紛相隨,齊齊屈膝叩首,懇切請願:「懇請殿下成全!」
青裙錯落、齊齊跪地,聲勢懇切。
眾人皆以為,衛芙寧方才極力駁斥國子監、為先帝女學正名,必然偏心女學、順勢應允改制所求。
出乎意料的是,她絲毫不為所動,淡淡道:「你們,同樣代表不了天下女子。」
此言一出,眾女學諸生盡數僵住,林雪薇身形微滯,抬眸時眼底滿是錯愕與不解。
在衛芙寧看來,開闢女學固然與大勢有利,但並非是天下女子所願。
就好比有女娘天生就不喜歡讀書,她們喜歡做妝娘,喜歡經商,亦或就樂意一輩子在閨閣,太過強調某一條路的重要性,這條路就會被曲解成主體,屆時所有女子都會覺得讀書入仕的女子比經商、織布的女子厲害。
但真的是這樣嗎?她並不這麼認為。
如果女學成為另一種「裹腳布」,強迫所有女性都必須讀書入仕,那不過是另一種壓迫。
是以,天下女子真正想要的,不是讀書一條出路,而是能有如「女學」這般不同的路,屆時她們能自主選擇自己做什麼,她們可以是帝王、將軍、官員、商人、妻子……
而只有當更多的女娘站在高位,這種權利才能被賦予。
時機不對,衛芙寧不語,不於點破,她迎上林雪薇的目光,目光平靜:「說吧,誰給你們的膽子,敢來威脅本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