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請公主自律(修)


  長街之上,鎏金御輦平穩前行。

  車廂內,趙令儀坐得端正,抬眼四下打量片刻,盯著衛芙寧打量許久,心悅誠服道:「原來你是帝女啊,難怪這麼厲害。」

  

  衛芙寧唇角揚起一抹溫淺笑意,眼裡多了幾分鬆弛暖意,她抬手執起茶盞,斟了一杯清茶遞給趙令儀:「之前承蒙郡主照拂,多謝。」

  「哪的話!」趙令儀略有幾分不好意思,雙手接過茶盞:「雖說我頂著淮南郡主的名頭,可一直以來,都是你在護著我、遷就我。連我阿爹都說,我這木魚腦袋開竅多虧了你。」

  衛芙寧:「郡主只是心性純良,並非愚鈍。」

  趙令儀聽得喜滋滋,捧起溫熱的茶盞抿了一口,忍不住傻呵呵笑了起來:「說起來我運氣是真的好,隨便出去瞎逛撿回來的朋友居然是堂堂帝女。」

  說完,她又悄悄抬眼,故作不經意地瞟了衛芙寧一眼。

  衛芙寧被她這試探的模樣逗笑了。

  看慣了各類陰謀詭計,趙令儀純粹讓她覺得格外珍貴。

  衛芙寧輕聲解釋:「我歸朝第二日,原想登門拜訪道謝。但彼時我尚在風口浪尖,各方忌憚,為了杜絕不必要的麻煩,才沒有與你聯絡。」

  「我明白的。」趙令儀立刻放下茶盞,神色驟然認真,定定望著衛芙寧:「但我想讓你知道,淮南不怕麻煩,我不怕麻煩,我阿爹也不怕。」

  衛芙寧沉默片刻,點了點頭:「那過幾日,我召你進宮遊園閒談?」

  此前朝局對峙,趙鎮屢屢出面偏袒維護,從未忌憚權勢、畏懼紛爭,這份心意她都記在心底,這次趙令儀又為了她與國子監學生當眾打起來,這份純粹,她也不想辜負。

  「行!那咱們就算說好了!」趙令儀瞬間眉眼生輝,方才的鄭重嚴肅一掃而空,鮮活又明媚。

  衛芙寧含笑點頭,眼底滿是縱容。

  恰在此時,馬車緩緩減速,車外侍衛沉聲稟報:「殿下,淮南王府到了。」

  府門之外,顧嬤嬤聽聞消息,早已領著王府一眾下人恭候多時,待儀駕抵達,眾人齊齊俯身跪地。

  衛芙寧無意驚動王府眾人,朝趙令儀使了個眼色:「去吧。」

  趙令儀應聲點頭,正要起身下車,忽然想到什麼,又回身看向衛芙寧:「殿下,我方才一直想問,你為何說,女學諸生代表不了天下女子?」

  長街之上,所有人都以為衛芙寧駁斥士林、為女學正名,便會偏袒女學,但她沒有,這讓趙令儀很是好奇。

  衛芙寧沉吟片刻,反問:「她們能代表你嗎?」

  趙令儀毫不遲疑搖了搖頭:「不能。你是知曉我的,我不喜歡讀書,我不喜歡那些枯燥的文字。我偏愛人間煙火,喜歡四方美食,我想要自由,想要每天都活得新鮮有趣,這樣才不會辜負我阿娘給我的這條生命。」

  衛芙寧並未點評,只道:「她們不能代表你,便不能代表天下女子。」

  「我們每個人都該是千萬百態,有人嗜書向學,有人偏愛市井營生,有人馳騁四方逐風而行,人生本就沒有唯一的標準,是以求學入仕從不是女子唯一的出路,更不是評判女子高低的標尺。」

  「強行以一己執念裹挾眾人、定義眾生,看似為女子爭前路,實則是另一種桎梏與偏見。」

  趙令儀心頭豁然開朗,釋然一笑,鄭重抬手對著衛芙寧躬身作揖:「謝先生點撥。」

  這便是她為什麼這麼喜歡衛芙寧的原因。

  所有人都告訴她,她應該讀書,應該上進,但只有衛芙寧告訴她,她可以做自己。

  *

  謝家,臨淵水榭。

  謝府之與謝坤對坐涼亭弈棋。

  謝坤捏著一枚黑子,遲遲未落,眉頭緊鎖:「夏侯斥歸朝已成定局,那位鎮國殿下絕非池中之物,風頭一日盛過一日,你想好了日後要如何應付了?」

  謝府之神色淡然:「沒有。」

  「……」謝坤睨了謝府之一眼,語氣中難掩憤懣:「就因為一個上官琮,周、錢二人貪腐之事徹底敗露,連累咱們謝家經營多年的漕運財路被生生截斷。江都十年半數銀錢盡數落進聖人囊中,這一遭,咱們謝家當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跟頭栽得太大了!」

  謝府之:「月圓則虧,水滿則溢。謝家盛寵十年,權勢滔天、財源不斷,太過順遂,難免招人忌憚。如今栽個跟頭,挫一挫盛勢,未必是壞事。」

  「栽個跟頭?」謝坤心思已然不在棋局,怒道:「你說的輕巧,璋兒被撤了爵位,江都漕運命脈盡數失守,你雖位居太傅,但裴元晦又占了大學士的位置,文臣一脈還在裴家和崔家手裡!若是咱們再不主動綢繆,挽回聲勢,朝野上下誰還會將謝家放在眼裡。」

  說話間,一名黑衣親衛快步穿過廊橋,躬身入亭,跪地急報:「郎君,國公,暗探急報!娘子因惹怒鎮國公主,被公主當眾發落打入南衙衛刑獄審問,如今已然收押入獄!」

  謝府之指尖微頓。

  「砰——!」

  下一秒,眼前棋子散落,茶水四濺,謝坤勃然震怒,拍案而起:「豈有此理!雷總司好大的膽子,竟敢羈押我謝家人!」

  「啟稟國公,雷總司並未值守府衙,今日坐鎮行事的是南衙衛左統領,沈渡。」

  「左統領?」謝坤實在想不起是哪號人物,臉色鐵青,轉頭看向端坐不動的謝府之:「你瞧瞧,區區一個七品左統領也敢動我謝家人,你現在還覺得不過是栽個跟頭?」

  說罷,狠狠一甩衣袖,轉身出了水榭。

  謝府之面上毫無波瀾,手一拂,棋盤的黑白棋子盡數散落一地,他從容拿起兩側棋簍,單手執子,一顆顆重新落子擺局。

  「那伙賊人,還沒有找到?」

  親衛眼神驚怵,連忙俯首請罪:「郎君恕罪!我等已經暗中搜遍了盛安全城街巷坊市,可還是沒有那伙賊人的蹤跡,屬下懷疑,他們或許已經離開盛安了。」

  謝府之落子的手未停,語氣篤定:「他們必然還在盛安城內,能藏得如此妥帖必然有人接應,找不到人就從先帝那些老臣身邊查起,本君倒要看看,究竟是誰有這麼大的膽子。」

  「屬下遵命!」

  謝府之擺擺手,待親衛退下,他看著眼前恢復如初的棋局,卻半點沒有對弈的興致,隨手擱下棋子,探入袖口,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素色紙箋。

  紙箋上的字跡,有故人之風,尤其那一方鮮紅御印濃重,灼灼奪目。

  謝府之靜靜端詳著眼前的半面龍紋,喃喃自語:「玉佩能一分為二,人可不能,這裡面必然有一個是假的。」

  *

  夜幕降臨,芙蓉池碧波萬頃,星河十里,荷開連天。

  池中巨舫浮空,雕樑畫棟懸滿琉璃燈彩,四面綺窗通透,晚風穿窗而入,攜著滿池荷香,吹散白日長街的肅殺戾氣。

  巨舫之上,絲竹悅耳、美酒流轉,諸王列坐兩側,錦衣玉帶,氣度雍容。

  「殿下今日當庭斷案,震懾世家、嚴明律法,真乃天家風骨,我大魏之幸!」

  「殿下自請入女學,革新學制,體恤萬民,格局胸襟,遠勝常人!」

  滿座歡聲笑語,觥籌交錯,一派盛世和睦的虛華景象。

  衛芙寧斜倚主位,單手支頤,鬢髮鬆散微亂,頰邊染著淡淡緋色,眉眼覆著一層淺淺霧色。

  她靜靜看著滿座諸王虛偽熱忱的笑臉,眼底深處清明如水。

  這場盛宴,繁華是假,試探是真,交好是虛,制衡是實。

  所有人都在演戲。

  酒過數巡,月上中天,宴席漸近尾聲。

  衛芙寧借著不勝酒力起身告辭,諸王紛紛起身相送,直到送出十里廊廡才折回酒宴。

  綠蘿知道衛芙寧的酒量,見她故作腳步虛浮,便順勢上前攙扶。

  「殿下且慢。」一道溫和笑意自身後響起,寧王緩步而出,一臉謙和無害。

  衛芙寧腳步微頓,側首回眸,眉眼朦朧,帶著幾分醉意:「寧王叔?」

  寧王含笑拱手,語氣親昵:「殿下風采卓然,頗有當年先帝之風,我這心中敬佩不已。些許薄禮,聊表心意,贈予殿下。」

  說罷,他輕輕抬手,拍了兩記輕響。

  舫側暗處,兩名青衫男子緩步走出。二人身姿挺拔、眉目清俊,斯文秀美,抬眸之際,眼底不約而同盛滿濃濃的崇拜與愛慕,目光灼灼,盡數落在衛芙寧身上。

  「見過殿下,殿下萬安。」

  晚風拂動衣袂,荷香漫拂,場面一時靜謐微妙。

  衛芙寧掃過二人,目光落回寧王身上:「王叔這是何意?」

  寧王笑意不改:「殿下如今貴為鎮國公主,自然與尋常公主不同,他日奉旨建府,招贅駙馬,身邊亦是少不得知心人,他二人皆是出身清白的官家子,傾慕殿下已久,殿下若不嫌棄,便留在身邊賞玩遣懷作個樂?」

  權貴相交,送禮向來是一門學問。

  官場攀附,送金銀珠寶、良田宅院,是尋常俗套;送佳人美眷,既可獻殷勤,又能無聲安插眼線。寧王直接送衛芙寧兩個美男,便是迎合她在朝堂時那番消遣男人的言論。

  若她拒絕,便言行不一。

  衛芙寧輕輕頷首:「王叔有心了。」

  寧王眼底笑意瞬間深了幾分,抬眸淡淡睨了身側二人一眼:「你二人日後好生伺候殿下,盡心盡責,不可有半分怠慢。」

  「是,小人遵命!」

  兩名青衫男子應聲俯首,眼底期待更盛,滿心雀躍看著衛芙寧。

  衛芙寧不再多言,由著綠蘿攙扶,從容踏上御輦。二人緊隨其後,低眉順眼,跟著登上馬車。

  車簾緩緩落下,厭翟車緩緩駛離芙蓉池岸。

  稍作片刻,躲在暗處旁觀的蜀王慢慢走了出來,一動不動盯著逐漸遠去的車駕:「竟然眼皮都不眨就全盤接收了,不簡單吶。」

  寧王負手立在晚風之中,望著漆黑夜色,笑意淡淡:「她如今處境,上有皇權壓制,下有世家虎視,自然不敢得罪我們。若是連這點眼力都沒有,那便連做傀儡的資格都沒有。」

  與此同時,廊下深處,一道黑影貼緊石壁,身形一閃,徹底消融在幽暗之中。

  *

  夜深人靜,崔府暖閣里燃著兩盞銀燈,燈火將案上那疊公文照得邊緣透亮。

  崔玄聿坐在案前,筆尖懸在半空,正為一篇明日早朝要遞的摺子收尾。

  「叩——叩——」

  這時,門外傳來崔箋的聲音:「郎君,是我。」

  崔玄聿筆尖未停,聲線清泠:「進來。」

  崔箋推門而入,他手裡捏著一團揉皺的紙,快步走到案前,低聲道:「郎君,方才有人將這東西扔進了院子。」

  末了,崔箋又補充了一句:「應該是崔盞,他對著我的頭砸的。」

  崔玄聿擱筆,接過紙團,慢條斯理展開。

  紙上寥寥數語,崔玄聿不過看了一眼,原本尚且溫潤的眉眼,瞬間褪去所有暖意,一層薄冰頃刻覆滿瞳仁,清冷凜冽。

  他神色未動,指尖微微收緊,將那團紙攥進掌心,順手揉成更小的一團,丟進了腳邊的銅盆里。

  火舌一卷,紙團化作灰燼。

  崔箋沒敢多看,垂手退到一旁。

  崔玄聿沉默了片刻,重新拿起一份空白的奏摺,翻開,取了一支新筆,蘸飽了墨,下筆有神……

  *

  翌日,天光破曉,紫宸殿鐘聲浩蕩,百官入朝,珮聲鏗鏘,肅立兩階。

  今日早朝,難得局勢平和,殿內一派肅靜。

  元熙帝連日緊繃的心神稍緩,目光掃過階下百官:「諸位愛卿,可還有本啟奏?若無要事,便可退朝。」

  話音未落,文官隊列之中,一道清挺身影緩步出列。

  崔玄聿執笏垂立,身姿端雅:「啟稟陛下,臣有本要奏。」

  元熙帝坐在龍椅之上,眉心微跳,淡淡抬手:「准奏。」

  崔玄聿一身大紅官袍,垂眸執本:「臣要彈劾鎮國公主與藩王夜宴逾制。」

  此言一出,朝堂之中眾人臉色可謂精彩紛呈。

  崔玄聿全然不在意,神色無私:

  「臣聞鎮國公主昨夜於芙蓉池與諸位藩王宴集,夜半不休,絲竹達旦,畫舫浮游于禁苑池面,已涉逾制之嫌。又聞寧王以青衫二子贈於殿下,謂之『侍奉左右』。」

  「臣稽古禮制:王族宗姬,居尊守禮,遠佞幸、絕私狎,以肅宮規、正民風。藩臣者,守土恭謹,當避私昵之嫌,不得私進近身侍人於帝室尊親。」

  「今藩王私宴近狎、私進私人,壞宗室之規;公主坦然受納、不避嫌疑,損天家之范。事雖無悖逆實罪,跡有逾制失禮之失。若不糾劾,恐使朝野效仿、市井非議,漸輕皇家禮法,慢天家尊嚴。」

  「是以,臣伏乞陛下,申飭宗藩、嚴明禮制。」

  「請公主自律,退侍從,以正視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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