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假把式
時至午後，烈日當空，盛夏天光潑灑而下，盡數覆在寶華殿一池荷風之上。
殿外迴廊曲折，朱欄映著濃綠，往來侍女身著素色宮衣，步履輕緩穿梭廊下，執帚掃階、捧露澆花，一舉一動溫婉規整。
主殿裡，琴聲優雅，一曲《流水》，高低婉轉，淌過窗欞，與窗外荷風相融。
原是一派歲月靜好的宮苑盛景，忽然闖入一陣不合時宜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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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大紅官袍的身影疾步穿過月亮門。
來人腰佩金魚袋，步履端方卻極快，緋袍下擺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裡頭素白的里襯。身後的禁軍跟著，佩刀撞著甲片，發出細碎的金鐵聲響。
綠蘿手忙腳亂跟在身後阻攔：「崔、崔大人！殿下在主殿歇息，容奴婢先進去通傳——」
崔玄聿在主殿門外站定，隔著門扇，裡頭那支《流水》正彈到高亢處，弦音里的獻媚即便不是知音也能聽出來。崔玄聿面無表情地站了須臾，微微頷首。
綠蘿被崔玄聿的眼神看得心裡發毛，不敢耽擱，推門閃身而入。
主殿內，冰鑒散著幽幽涼氣，衛芙寧正斜躺在軟榻上閉目養神。她身上罩著一件寬大的藕荷色外袍，袖子滑落半截，露出白瓷似的一截小臂。
一個青衫男侍跪坐在榻側，手執一柄團扇不輕不重地替她扇著風；另一個跪坐在窗邊琴案後，指尖在琴弦上遊走，正是方才那支《流水》的彈奏者。
一人扇風，一人撫琴，滿殿悠然，好不愜意。
綠蘿腳步微頓，悄然愣神片刻，輕步挪至軟榻身側，俯身湊在衛芙寧耳邊低聲道：「殿下，小國公已在殿外等候。」
衛芙寧緩緩抬眸，眸光清淺橫斜，淡淡掃過綠蘿一眼：「他來做什麼？」
綠蘿喉嚨動了動：「小國公今日早朝，參您與藩王夜宴逾制。」
衛芙寧眉梢一挑，明白過來：「然後呢？」
綠蘿：「小國公為了參您，把近半年朝中所有逾制的大人們都參了一遍，聽說太子也在其中。陛下震怒，責令宗正寺重申宗室與外戚結交禁例，並冊封小國公為整肅風紀巡察官，凡朝野文武有失禮逾制、奢靡亂規者，皆由小國公核驗審定、據實糾察，嚴懲不貸。」
衛芙寧掀開了眼帘：「文武百官沒揍他？」
綠蘿朝殿外使了個眼色，聲音更小了：「小國公去年秋獵，憑一把弓連射十二隻飛雁，是陛下御口親封的『冠軍郎』，誰敢跟他動手。」
衛芙寧默了一瞬，撐著榻沿坐起身來，朝殿外揚了揚下巴：「讓他進來。」
綠蘿這才鬆了口氣，轉身跑到殿門前，拉開兩扇雕花門扉，屈膝一禮：「小國公，殿下請您入內。」
崔玄聿抬步入殿，大紅官袍，清冷艷色，方一入內便襯得旁邊兩位男侍黯然失色。
他目不斜視，全然無視其他人，在距離軟榻五步開外站定，端正行禮：「臣崔玄聿，見過殿下。」
衛芙寧稍稍端坐，目光落在他臉上：「崔大人免禮。」
崔玄聿直起身，神色清冷，抬手取出明黃聖旨捲軸：「聖上口諭，令殿下即刻遣返兩名藩王所贈侍從，斷絕私狎之嫌，恪守天家儀範，以肅朝野視聽。」
衛芙寧眸光落在那道聖旨之上：「這等小事，崔大人遣人過來知會便可，何須親自奔波？」
崔玄聿垂眸斂目，淡漠疏離：「宗正寺的文書流程尚需一日，陛下口諭卻立時便要辦。臣領了命，不敢假手於人。」
衛芙寧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點了點頭：「崔大人辦事，果然穩妥。」
她話音剛落，跪在榻側扇風的那個男侍忽然撲通一聲磕下頭去，連帶著琴案後那個也趕緊跪下，兩人一前一後膝行到衛芙寧腳邊。
「殿下饒命！我等傾心侍奉殿下，絕無半分異心！求殿下垂憐，留我二人近身伺候，我等此生唯殿下馬首是瞻，絕不敢有半點差池！」
扇風那個更是紅了眼眶：「殿下昨日在畫舫上親口允諾收留小人，今日若退了回去，小人兄弟便沒有活路了。」
衛芙寧抬起眼看了崔玄聿一眼，面上恰到好處地浮起一層為難之色：「本宮也捨不得。」
崔玄聿抬眸，眼瞼微微上揚，眼窩深處頃刻壓上一層陰翳。
「但是呢~」衛芙寧語調一轉，擺擺手：「崔大人手裡有陛下的聖旨，本宮也沒辦法。你們若有什麼委屈，去同崔大人說。」
崔玄聿看了衛芙寧一眼，沉聲開口：「帶走。」
殿外等候的禁軍聞聲入內，躬身向衛芙寧見禮過後，上前利落押起兩名男侍。二人不敢反抗，只能惶然回望殿內，最終被徑直帶出寶華殿。
殿內忽然安靜下來。
崔玄聿目光淡淡掃過空置的琴案與扇架，再次拱手行禮：「殿下身負鎮國尊號，日後若當真要納人，也當首重門第、品性、才學。還望殿下恪守宮規、遠避私狎，疏嫌明禮，勿復再蹈失禮之轍。」
說完，退後一步，再作了一揖，隨即轉身，大紅官袍的後擺拂過門檻，頭也不回地出了主殿。
禁軍跟在他身後離去。腳步聲沿著廊下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月亮門之外。
綠蘿見崔玄聿走遠，心有餘悸地拍了拍心口：「小國公這哪裡是來傳旨，分明是來抄家的氣勢。不過話說回來，他倒算是及時雨，這兩人被小國公帶走，正好省了殿下與寧王周旋的麻煩。」
她見衛芙寧不說話，又嘀咕了一句：「就是看著實在有些嚇人。」
衛芙寧彎腰撿起地上那把團扇，扇面上的鴛鴦被方才拉扯時蹭歪了繡線，她隨手轉了轉扇柄，看那歪頭歪腦的鴛鴦轉了兩圈，忽然彎了彎唇角。
「假把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