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意義


  謝清辭的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猛地炸開了,整個人僵在原地,指尖的寒意從掌心一路躥到四肢百骸,她的心跳也快得幾乎要從胸腔里掙脫出來了。

  可幾乎是同時,謝清辭心裡又升起一股極清醒的念頭。

  這是她最後的機會了,她絕不能露出絲毫破綻,否則她的人生就毀了。

  不能輸!死也不能認輸!

  這個念頭像一簇火在胸口燒起來,壓過了所有的恐懼與慌亂。

  謝清辭的睫毛顫了一下,她抬起頭,眼底蓄了一層薄薄的淚光,滿是被親近之人誤解的痛楚與委屈:「阿父……你為什麼會問我這種問題?難道在你心中,我便是這般惡毒之人?」

  謝府之站在廊下,背光而立,他的目光落在謝清辭臉上時,帶著一種近乎冷淡的平靜:「你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

  謝清辭臉色閃過一瞬間的難堪,她將指甲掐進了掌心,那股尖銳的痛意讓她維持住最後一分鎮定,她咬著牙,聲音裡帶著被逼到極處的怨懟:「我沒有!沒有!您滿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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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完,她眼底那層淚光已經漫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謝府之看著她,沉默了很久才最後確認:「這是你最後的回答?」

  「是。」謝清辭的聲音沙啞,吐字卻堅定。

  「好。」謝府之沒有再看謝清辭一眼,轉身往廊下走去,袍角拂過青苔覆石的地面,腳步聲不疾不徐地遠了。

  謝清辭跪在原地,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一樣慢慢鬆了下來。她的肩膀還在微微發抖,指尖掐進掌心的力道鬆開了,留下幾個深紅色的月牙印……

  *

  偶得居。

  謝府之步履沉穩,踏過青苔石階,繞過澄澈魚池,推門徑直走進書房。

  書房陳設一如庭院風骨,極簡極雅,素色紗帳,實木書案,四壁立著書架,擺滿經史子集,無珍玩堆砌,無華貴裝飾,滿目清寂肅穆。

  他緩步走到案前,抬手打開一方置於案頭的小巧紫檀木盒。

  盒內鋪著柔軟雪白的絨布,整齊擺放著幾樣小巧玲瓏的孩童物件,一枚粉嫩絹花小髮簪,一對圓潤通透的小玉鈴,一方繡著軟萌小兔的帕子,最中央靜靜躺著一隻朱紅漆面的小巧撥浪鼓,鼓身描著細碎金紋,精緻討喜。

  這些女嬰玩物,稚嫩可愛地與整間書房的清冷肅穆格格不入。

  謝府之指尖輕輕拾起那隻撥浪鼓,手腕微轉,咚咚兩聲輕響,清脆軟糯,細碎靈動,驅散了滿室沉冷。

  兩聲鼓響落盡,他眼裡的清冷淡去不少,抬手指節輕叩案台,發出兩聲叩響。

  須臾,書房門外光影微晃,一道黑影無聲現身,垂首肅立:「郎君。」

  謝府之指尖依舊緩緩捻轉著撥浪鼓,眼裡的情緒覆上了一層淡淡的陰翳:「遞帖東宮,請太子殿下移步別院一敘。」

  *

  宮外長街開闊,秋風卷著涼意掠過檐角。

  綠蘿掀著簾角悄悄往外打量,往日熱鬧閒散的長街,今日全然變了模樣。隨處可見三司衙役、京兆府巡卒佩刀巡守,街巷路口盡數設卡,嚴查過往行人車馬,全城搜捕之勢驟然收緊,肅殺之氣籠罩整座盛安城。

  她收回目光,側身給衛芙寧倒了杯熱茶:「殿下,昭華公主……是真的沒了嗎?」

  衛芙寧嗯了一聲,見綠蘿眉頭緊鎖,接過茶盞:「怎麼了?」

  「沒什麼。」綠蘿搖了搖頭,語氣滿是唏噓:「屬下只是心生感慨。我一直以為,昭華公主受盡帝後寵愛,這樣的金枝玉葉該是一世安穩無憂的命格,誰知竟會突遭橫禍,轉瞬凋零。」

  衛芙寧垂眸,抿了一口茶:「不管是什麼身份,歸根結底都是血肉之軀,命運對待每個血肉之軀都一樣。」

  綠蘿似懂非懂,默然片刻,忽然想起衛芙寧交代的事,立刻打起精神:「對了殿下!方才屬下去了一趟甜水巷,地址上的那戶住著一個六七歲的男童,還有一個行動不便的老嫗。」

  「屬下打聽過了,沈渡的妻子天生跛足,當年生養之時難產殞命,留下唯一的幼子沈隨年,偏偏這孩子生來也承襲殘疾,腿腳不便。那位老嫗,便是沈渡的岳母,祖孫三人相依為命。」

  「大魏有制,凡身有殘疾者,不得入官方書院、不得科考入仕。沈隨年年滿六歲,早已到了開蒙讀書的年紀,卻因身有殘疾,被所有官學書院拒之門外,只能獨自在家自學。」

  「沈渡官從七品,雖不是大富大貴,但一家富足綽綽有餘。但他為了幼子,散盡銀兩托人尋師訪藥,是以日子一度清寒。」

  衛芙寧聞言,眸底掠過一絲深思:「取筆墨來。」

  綠蘿不敢耽擱,轉身從隨身木箱中取出整套筆墨紙硯,利落鋪開。

  衛芙寧指尖撫過平整紙面,稍作沉吟,隨即執筆蘸墨,墨香清醇,在小小車廂中緩緩彌散。

  一整盞茶的功夫,方才擱筆收勢。

  待紙上墨跡漸漸風乾,衛芙寧將三張試題紙逐一折好,分裝三枚素色信封,遞到綠蘿手中:「你再去一趟甜水巷,先將標記一號的試題交給沈隨年。若他能作答,你再遞第二題,以此類推。答完以後,將試題帶回我親自查驗。」

  「是,屬下記下了!」綠蘿雙手接過信封,望著信封上工整的題號,眼底滿是艷羨。

  「你也想學?」衛芙寧將她眼底神色盡收眼底。

  綠蘿臉頰一紅,侷促擺手:「沒有……我不是……」

  衛芙寧:「往後每日辰時你便自去讀書、寫字,有不懂的再來問我。」

  【「姑姑,您瞧,我今日這字是不是寫得比昨日精進了?」】

  【「誰讓你練字的?我說多少遍了,讓你們識字、練字是為了能準確傳達消息,僅此而已。日後去了盛安,誰管你的字好不好看?但你若是少練一天功,出了差錯,便是死。」】

  綠蘿一怔,酸澀與暖意交織湧上眼眶:「屬下只怕天生愚鈍,辜負了殿下的心意。」

  衛芙寧眸光溫和,無半分輕慢:「無妨,讀書明智,向學明理,讀書的意義,從不是比得過旁人,只需今日勝於昨日、自我精進,便是長進。」

  綠蘿看著手裡的字帖,嘴角牽出一抹笑意:「是,殿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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