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淬鐵煉器
三日後,昭華的喪儀定了。
原本按嫡出公主的禮制,昭華該葬入皇陵,但欽天監的回奏卻寫得極硬:昭華公主死於橫禍,刀兵加身、血濺宮道,此乃「非壽終、非正寢」,按堪輿之說乃「戾氣纏身、煞沖帝星」,若強行葬入皇陵,恐衝撞先帝英靈,於國祚不利。
摺子遞到御前,原本舊臣派以為元熙帝會反對,做好了死諫的準備,不想帝王卻一反常態,提筆批了兩個字:准奏。
消息傳到坤儀殿時,謝皇后正在給昭華整理陪葬的妝奩。
她手一頓,一枚白玉簪從指間滑落,磕在金磚地面上,斷成了兩截。謝皇后低頭看著那截斷裂的簪身,過了很久才抬起頭來,聲音平靜得近乎詭異:「陛下准了?」
女官跪在地上,不敢抬頭:「是……」
謝皇后又是沉默,慢慢彎下腰,將那兩截斷簪拾起來,握在掌心,攥得很緊。
她淡淡道:「那便不葬皇陵。但你去告訴陛下,昭華是我的女兒,不能走得寒酸。」
接下來的幾日,坤儀殿的庫房幾乎被搬空了一半。
謝皇后親自擬了陪葬單子,一套完整的十二花樹冠,兩套金鑲玉帶,三十二件金器,從酒盞到妝盒,每一件都鏨著昭華的生辰八字;四箱絲帛,全是江南進貢的極品雲錦與蜀錦,昭華生前最喜歡的那匹藕荷色纏枝蓮紋浮光錦也在其中。
陪葬規制逾制奢華,內侍省不敢決斷,連夜呈遞御前。
最終,那份陪葬單子在元熙帝的案頭壓了一夜,翌日清晨,內侍傳出口諭:陛下准奏。
到了下葬這日,盛安城起了大風。
白幡從宮門口一路排到城東,綿延數里,幡面在風裡翻卷如浪,上面用銀線繡著昭華的生辰與封號,在灰白的晨光里泛著泠泠的光。
衛芙寧獨立在臨街高樓閣樓之上,衣袂被狂風獵獵吹動,靜靜俯瞰著樓下盛大至極的出殯儀仗。
忽然,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吹得她鬢邊碎發覆在眉眼又輕輕散去,眼前的一切卻像斗轉星移換了時空。
天變得更加陰沉,就像一塊隨時要塌下的黑布。滿城的白幡,比眼前這條隊伍更長,更密,幾乎遮住了半座城。
小阿寧站在滿城素縞的城門之上,放眼望去,天地只有黑白二色,哭聲從四面八方湧來。
他們跪拜,哭喊:「殿下節哀。」
小阿寧沉默著看著眼前的一切,像一個小小的巨人。
「殿下。」綠蘿低聲輕喚,將衛芙寧從恍惚中拉回現實:「時辰快到了,咱們該出發了。」
衛芙寧收回目光,默然轉身走下閣樓。
馬車穿過盛安城逐漸熱鬧起來的街巷,從東市拐入城南一條狹窄的巷弄,最終在一扇不起眼的舊門前停住。
綠蘿先跳下車,上前叩了兩下門環,門內立刻有人將門拉開一條縫,見是她們,迅速將門開大了些。
衛芙寧跨過門檻,入目是一間進深約莫三丈的工坊。
地面夯土夯實,踩上去微微發硬。左側靠牆是一排木架,架上擱著半成品的農具和零星幾件粗糙的兵器坯件。
工坊最深處,是一座砌了多年的土爐。
爐身用青磚和泥坯壘成,高約五尺,爐口敞開,內部積著一層厚厚的炭灰和鐵渣。爐壁被火焰常年灼燒的地方已經泛著一種琉璃質的深褐光澤,裂紋從爐口蜿蜒至爐底,像是隨時都要散架。
爐邊一隻半人高的風箱,箱體木料開裂,拉杆上的繩套已經磨得發亮,看得出是用了多年的舊物。
四五個老匠人立在爐旁,俱是灰布短褐,手上纏著粗布護腕,黧黑的面容上溝壑縱橫。見衛芙寧進來,他們紛紛垂首,恭敬地退開半步,讓出了爐前的空間。
陶蘅早到了,為了掩人耳目,刻意換了身樸素的襦裙,卻還是難掩一身風華。
「你來了。」她上前拉著衛芙寧,小聲道:「殿下的身份不宜聲張,故而他們都不知道內情,我只說是主家請來的高人。這幾個都是我信得過的老家臣,從丹陽便跟著陶家的老手藝,殿下儘管差遣。」
衛芙寧點了點頭,隨即轉身走向那座舊爐,爐壁的厚度尚可,內襯的耐火泥已經剝落了大半,但勉強能用。
她心中有了盤算,又走到鐵砧前,隨手撿起一塊擱在砧邊的廢鐵料,在指尖掂了掂重量:「炭呢?」
管事見陶蘅對衛芙寧客氣至極,也不敢怠慢,連忙道:「已經按照您的要求,都換成了上好的石炭。只是……」
老人家本分,好心提醒:「石炭火力雖猛,但煙大味重,怕是不好把握火候。」
「我自有辦法。」衛芙寧臉色從容,又問:「庫里有熟鐵料嗎?」
「有。」管事指了指後院:「都是丹陽運來的舊料。」
「帶我去看。」
老匠人引著她穿過工坊後門,後院堆著一垛垛鐵料,約莫有小山高,多是條形和板狀的生熟鐵坯,邊緣生了一層暗紅的鏽。
衛芙寧走到料堆前,蹲下身拿起一塊熟鐵條,用指節敲了敲,又走到爐前,提起一把舊鐵鉗,夾起那塊剛才在砧上掂過的廢鐵料,送進爐膛。
陶蘅見她熟門熟路,頗有架勢,心裡已經信了三分,沒曾想她二話不說就要煉鐵,頓時又傻了眼:「這就要開始了?」
衛芙寧看著她:「夫人可是有什麼疑慮?」
陶蘅並非不諳世事的世家小姐,幼年也是在火爐子旁長大的,她委婉提醒:「往日我們鍛造的兵器都是按著工部的圖紙淬鍊,你可有圖紙,若是沒有,我讓管事……」
「有。」衛芙寧看了綠蘿一眼。
綠蘿會意,從懷中取出一紙信封雙手交付陶蘅。
衛芙寧:「生火。」
「是。」老匠蹲下身用火鐮打火。
火星濺入炭堆,一縷白煙升起來,風箱的聲音在工坊里呼噗呼噗響了起來。
陶蘅打開手裡的圖紙,火光也亮了起來,映在她低垂的眉眼上,目光落定的瞬間,眼底有火星在她瞳仁深處跳躍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