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不是睡覺,難不成是打架


  兩艘巨船按著既定的時辰,申時末順利抵達了陳州。

  石橋驛位於陳州城外汴河北岸,是南來北往官員歇腳換馬的必經之所。

  驛站的周驛丞接到消息時嚇得腿都軟了,連忙帶著驛卒把驛站上下打掃了三遍,又臨時從州府借了二十名兵丁來充護衛,生怕怠慢了盛安城來的貴人們。

  驛站不大,前後兩進院子,周驛丞將最好的幾間上房騰了出來,崔家和淮南隨行吏員分住兩側廂房,兩家的護衛各占一半,互不干涉,倒也井然。

  崔玄聿將崔紹先送入上房,親手替他鋪了被褥,又檢查了一遍窗扇是否關嚴。

  崔紹先坐在榻邊,看著他忙前忙後,眼神溫和:「你也累了一天了,回屋歇著吧,我這有崔安就行了。」

  崔玄聿躬身行禮:「祖父早些歇息。」

  崔紹先點了點頭,崔玄聿轉身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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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安端著一盞熱茶從外間進來,擱在崔紹先手邊,又替他攏了攏披在肩上的外袍。

  崔紹先望著窗外,天色還沒徹底見黑,淮南王府的親衛便已經點亮了火把,他搖了搖頭,語調晦澀:「外頭這火只怕要燒一路。」

  崔安上前,將竹簾拉下。

  崔紹先擺擺手:「不必,不妨事。」

  崔安應了一聲,轉身端來熱茶遞上,低聲道:「聽崔盞說,郎君今日一早便與韓署令商議明日入宋州的事,還派了一半崔家守衛巡防淮南王靈柩。郎君這一路,似乎對官船那邊的事格外上心。」

  崔紹先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緩緩開口:「趙鎮這個人,雖然行事激進,但他替大魏守了淮南一輩子,忠義不可言說。如今淮南趙家就剩一滴血脈,那些人若是連個孤女都不放過,那也說不過去。」

  老國公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崔家雖不惹事,可也不怕事,錦卿這麼做,挑不出毛病。」

  崔安提起茶壺又給崔紹先續了半盞:「郎君確有聖人風骨,還是老國公教得好。」

  崔紹先哼了一聲,也不知是受用還是嫌棄,擺了擺手:「他可比我強多了,你可沒瞧見他在祖祠與我對峙的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才是爺爺。」

  崔安跟了崔紹先大半輩子,知道這話里藏著的愛護,跟著笑了笑:「國公讓著小郎君,郎君聰慧,心裡是知道的。」

  *

  入夜後,石橋驛漸漸安靜下來。

  巡夜的兵丁舉著火把沿著院牆緩步走動,火光掠過窗紙,在廊下投下一道道忽明忽暗的影子。

  韓敘站在廂房窗前,窗扇只開了窄窄一條縫,他的眼睛貼著那條縫,盯了對面許久,直到衛芙寧的廂房熄了燈,才輕輕掩上窗扇。

  轉身走到屋角一張臨時搭起的窄案前,提筆蘸墨,在一張極薄的箋紙上飛快地寫了一行字。

  寫完後吹了吹墨跡,韓敘將箋紙捲成細細一卷,塞入一隻竹管,又從床下的籠中取出一隻灰羽信鴿,將竹管系在鴿腿上。

  他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左右看了一眼,確認廊下無人,揚手一送,灰鴿撲稜稜振翅而起,掠過院牆,往驛站外圍飛去。

  另一邊,鴿子剛飛出驛站院牆不過兩丈,暗夜裡忽然「嗖」的一聲銳響——

  一枚石子破空而至,不偏不倚打在信鴿右翼根部,鴿子悶叫一聲,打著旋兒往地上栽去。與此同時,一道黑影從院牆外一棵老槐樹上跳下來,手裡攥著一把彈弓。

  崔盞幾步躥到鴿子落處,彎腰撿起,拍了拍鴿子身上的灰:「小爺守了大半夜,就算你插翅也逃不掉。」

  崔箋從暗處走出來,二話不說接過信鴿,從腳環里抽出紙條,湊到火摺子前看了一眼,面色微變,將紙條重新卷好,揣入袖中:「走。」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院牆暗門,繞到後院崔玄聿的廂房前。

  崔箋抬手叩門,聲音壓得極低:「郎君。」

  崔玄聿坐在燈下,手裡握著一卷書,案上擱著一盞已經涼透的茶。

  他的目光落在書頁上,心思卻早就飛遠了,聽見動靜才慢慢回神,將書卷擱下,抬手揉了揉眉心。

  「進來。」

  崔箋推門而入,崔盞跟在後面,順手將門帶上。

  崔箋將信鴿和紙條一併呈上:「郎君,果然不出您所料。那個韓敘發現公主與人密會,當即起了戒備,這便給他身後的主子傳信了。」

  崔玄聿接過紙條,湊近燭火,掃了一眼,眸底波瀾不驚:「岳平洲?」

  崔箋點頭,順勢推測:「郎君,岳平洲素來唯謝家馬首是瞻,這韓敘,莫非是謝家暗中埋下的棋子?」

  「渡口那邊如何了?」崔玄聿不置可否,抬手將紙條擱在燭火上,火苗舔上紙邊,墨字一點點焦黑蜷曲,最終化為一撮灰燼,落在案角的銅盤裡。

  崔盞將彈弓插回腰間,拱手道:「郎君放心,都在計劃之中,那邊應該很快就會有消息傳回來了。」

  崔玄聿微微頷首,重新拿起案上的書卷,翻了一頁。

  崔箋偷偷看了崔玄聿一眼,不動聲色拉了拉崔盞的袖子,兩人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崔盞掩好房門,略帶不解:「你拉著我出來做什麼?」

  崔箋四下看了看,神神秘秘湊了過來,低聲道:「別多問,跟我來。」

  兩人借著夜色掩護,避開甬道巡卒,七拐八繞到了驛站後廚。

  廚房已然空置,沒有菸灰氣顯得十分冷清。

  崔箋抬手指了指柴垛:「生火,把爐燒起來。」

  崔盞依言蹲下身引燃柴草,火光漸漸竄起,依舊滿心疑惑:「好好的不值守,跑來後廚燒火,到底要做什麼?」

  崔箋轉身走到柴火垛深處,伸手摸索片刻,掏出一個用油紙層層包裹的藥包,紙裹緊實,藥香隱隱透出。

  他掂了掂藥包,輕聲道:「幸而此次國公歸鄉隨身備的藥材多,否則這荒途驛館,只怕連藥都備不齊。」

  「藥?!」崔盞臉色驟然一變,立馬起身湊近,神色緊張,「郎君何時受傷了?我怎麼不知道?」

  崔箋抬眼,上下打量他一番,眼神複雜難言:「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

  崔盞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眉頭擰得更緊:「你這麼問是什麼意思?」

  崔箋輕咳一聲,隱晦道:「昨夜郎君入夜便去往公主房中,直至天快亮才折返,整整一夜,一夜啊!!!」

  崔盞並未覺得有什麼不妥,反倒一臉得意:「那咋了?這說明咱們郎君本事了得,深得公主殿下傾心,是好事啊!」

  崔箋皺了皺眉,不敢苟同:「就算是……也不能是一夜都縱情……雖說年輕,但也不能……」

  他有些說不下去,擺擺手:「反正必須大補!這種事不可外傳,只能靠咱們兩個了。」

  崔盞聽得雲裡霧裡,一把拽住他的衣袖,滿臉費解:「你莫不是糊塗了?入夜安睡一整夜,本就是休養生息,何來耗損之說?難不成還要半夜起身閒談走動才算妥當?」

  崔箋錯愣,盯著崔盞打量,一時忘了自己要做什麼。

  見崔盞兩眼懵懂,崔箋只覺無力至極,捂著臉:「難怪你一直拱火讓郎君上殿下的榻,你莫不是以為上榻就是單純睡覺?」

  崔盞:「不是睡覺難不成還是打架?」

  「……」崔箋再次陷入沉默,很快,他敗下陣來,有氣無力擺擺手:「罷了罷了,跟你說不清,藥我自己熬,你去外面守著。」

  「莫名其妙。」崔盞滿臉嫌棄嘟囔一句,搖著頭轉身往外走。

  正當崔盞一隻腳剛邁出廚房門外,院裡忽然傳來一聲嘶吼,如平地驚雷般炸響——

  「不好了!有人夜襲陳州渡,官船起火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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