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我們是朋友,我聽你的
頃刻之間,整座驛站如同沸水濺入熱油,譁然炸開了鍋。
各處廂房燈火次第亮起,燭火透過窗紙搖曳晃動,人影攢動、腳步奔亂。驛卒、官吏、僕從護衛盡數披衣衝出院落,人人面色惶急,仰頭望向渡口方向。
崔紹先已經睡下,聽見外面的動靜,不顧崔安的阻止,披著一件素色夾棉罩衣,便走出了廂房。
他立在階前,面色肅穆沉凝,一言不發看著庭院的亂象。
「出什麼事了?」
就在這時,衛芙寧披著一件玄色連帽斗篷,從屋裡走了出來。她眉眼沉靜淡漠,不見半分慌亂,兀自立在階前,便壓得周遭紛亂都淡了幾分。
「殿下!」
一名渾身焦黑的淮南親衛連滾帶爬奔至階下,雙膝重重砸在青石地面,跪地泣血回稟:「陳州渡口突遭刺客夜襲,對方早有預謀,攜猛火油縱火燒船,火勢借夜風燎原而起,整艘巨船盡數陷入火海,值守弟兄拼死撲救,奈何火勢滔天……」
「砰——」
話音未落,隔壁廂房爆出一聲巨響!
木門被狠狠撞開,趙令儀失魂落魄地狂奔而出。
她面色慘白如紙,一雙素來溫潤無害的眼眸布滿猙獰血絲。
「郡主!」
阿湘與顧嬤嬤衣衫不整,倉促追出,伸手想要拉扯阻攔趙令儀,卻根本攔不住。
趙令儀衝上前,一把揪住親衛的衣襟,聲音發顫嘶啞:「我阿父呢?!我阿父的靈柩呢?!」
那親衛不敢抬頭,淚水混著菸灰滾落,語調哽咽:「郡主……恕罪……官船燒得乾乾淨淨,江面一片火海,王爺……」
最後一絲支撐轟然斷裂。
趙令儀瞳孔驟縮,渾身猛地一僵,身形驟然脫力,身子直直向後軟倒,當場暈厥過去。
「郡主!」
「娘子!」
顧嬤嬤和阿湘驚呼出聲,雙雙撲上前。
衛芙寧抬手穩穩接住軟倒的趙令儀,將人打橫抱起,轉身快步走入房內:「綠蘿,打熱水來。」
韓敘跟著眾人立在陰影之中,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密信才剛送出去,官船怎麼就遭夜襲了?莫非上面還有別的意思?若真是上面動的手,為何越過他直接行事?
韓敘心頭翻湧不休,一時分不清是另有潛藏的勢力興風作浪,還是自己成了廢棋,他不敢深想,死死盯著衛芙寧的房間。
房內靜謐安然,暫時隔絕了外頭的兵荒馬亂。
衛芙寧將趙令儀輕放於床榻上,綠蘿端來一盞溫水,衛芙寧接過,托起趙令儀的後頸,一點點餵入她的嘴中。
少許溫水入喉,趙令儀緩緩甦醒,顫抖著眼瞼,艱難睜開雙眼。
「殿下。」
她已然悲慟到極致,氣堵咽喉,幾乎失語:「我……我……阿父……」
她發現自己說不出話,猛地抬手,死死攥住衛芙寧的胳膊,纖細的指尖用力到極致,拼死想抓住最後一絲念想。
一旁的顧嬤嬤眼眶通紅,滿心自責悔恨。她自幼看護趙令儀長大,知道她是個天真爛漫的好孩子,如今變成這副模樣,她愧對故人,愧對淮南王。
屋內氛圍沉凝壓抑,悲戚無聲蔓延。
衛芙寧不顧臂間刺骨,騰出一隻手,指尖輕輕撫過趙令儀冰冷顫抖的臉頰,掰開她死死咬緊的牙關:「別怕。你阿父靈柩還在。」
話音一落,絕處逢生。
趙令儀僵顫的身軀猛地一震,渙散的意識漸漸聚攏。
一旁萬念俱灰的顧嬤嬤和阿湘瞬間回了魂,齊齊看向趙令儀:「郡主,您聽見殿下說的話了嗎?郡主!王爺的靈柩還在!」
趙令儀凝著翻湧的熱淚,怔怔望著衛芙寧,聲音細得發顫:「真、真的嗎?」
衛芙寧點頭:「我早料到會有人作祟,入夜之前便暗中安排人手,將淮南王靈柩悄然轉移至崔家私船妥善安置。他們今夜燒掉的,不過是一艘空船。」
「官船不安全了,燒了便燒了。我已經與崔小國公商議好了,我們乘崔家的船回淮南。」
於趙令儀而言,趙鎮的靈柩不僅僅是寄託,更是一個女兒守護父親的最後執念,趙鎮已經死了,若是連他的遺體都留不住,趙令儀將喪失所有生存的信念。
衛芙寧救下的不是一尊靈柩,而是趙令儀的命,是淮南未來的希望。
顧嬤嬤悲從中來,俯身對著衛芙寧磕頭跪拜:「謝殿下!」
阿湘立馬跟著顧嬤嬤一起磕頭。
「不必如此。」衛芙寧給綠蘿使了個眼色。
綠蘿會意,上前扶起顧嬤嬤。
衛芙寧從袖中取出一方白色的手帕,替趙令儀擦了擦額前的冷汗,語調溫和:「郡主,我可以送淮南王安全回鄉,但我總會離開淮南,我走之後呢?」
趙令儀眸光一怔。
衛芙寧指尖微頓,將絲帕放進趙令儀掌心:「你還有時間,在我們抵達淮南之前,你好好想清楚,是要殺回淮南,還是哭回淮南?」
「我們是朋友,我聽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