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攻防互換
彼時的崔家廂房。
崔安攙扶著崔紹先落座,崔箋躬身立在一旁,親手斟上一盞熱茶。
崔紹先抬手接過茶盞,指尖剛觸到溫熱盞壁,稍一沉吟,又緩緩將茶盞擱置案上,眉心緊緊蹙起:「你是說,殿下就這麼一舉把持了整個宋州的軍政大權?」
崔箋垂手立在側旁,語態恭謹:「宋州刺史守備無能,治城不力,致使賊寇作亂,驚擾宗室,殿下也是為了護佑眾人安危,才不得已受累暫攬重擔,代管州務的。」
「不得已?」崔紹先眉頭擰作一團,斜眸打量著崔箋:「還真是有樣學樣,怎麼?一個個都學著你們崔家郎君胳膊肘往外拐了?」
崔箋聞言,即刻躬身作揖:「崔箋不敢。」
「不敢?你們還有什麼不敢的?」崔紹先冷哼了一聲,低頭抿了一口茶:「我算是看明白了,今夜刺客夜襲,看似兇險大亂,實則都在你們的預料之中。」
「大魏軍規森嚴,藩鎮鐵騎無朝廷明詔嚴禁私入州城,可若是以宗室遇險、入城護駕,那就另當別論了。現在淮南軍肅清賊寇有功,入城護主有名,名正言順,是妥妥的有功之臣。」
崔箋愈發恭敬,垂首不敢應聲。
崔紹先擱下茶盞:「《孫子》有雲,善戰者,因其勢而利導之。此局借亂世之勢、趁危局之機,化被動為主動,借護駕之名,行奪權之實,卻有小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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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況且,宋州地界橫跨淮水,如今奪了宋州刺史之職,便是掌控了城池防務、兵馬治安,往後任何人想要故技重施,暗中調度宋州沿途驛站駐防,都繞不開公主的監管,可謂是固若金湯。」
說罷,崔紹先抬眸,眼底帶著幾分試探:「這局棋下得精妙,是你家郎君的主意還是殿下的主意?」
崔箋眉心一跳,小心翼翼抬眸,驀然對上一雙洞若觀火的眼眸,崔箋不敢不答,小聲道:「應……應當是公主殿下的主意,殿下甚有主見。」
崔紹先聞言,眉頭擰成了一團:「這麼說,錦卿帶著一半崔家暗衛撤離,便是為了迎合公主布局。」
崔箋低頭:「是。」
臭小子在他面前橫得跟著倒反天罡的刺蝟一樣,怎得到了公主面前,只能做跑腿打雜的活?這也太丟清河崔氏的臉了。
崔紹先頓時語塞,臉上滿是嫌棄之色:「戲都演完了,你家郎君什麼時候回來?」
因為太過嫌棄,「你家郎君」已經成了崔玄聿的新代名詞。
崔箋只當崔紹先是不滿崔玄聿對衛芙寧言聽計從,虛笑兩聲,幫著遮掩:「國公放心,此事郎君自有分寸,待抓到那兔爺,即刻便回來。」
*
「那死兔子,跑哪去了?」
夜色浸涼,夜風卷著塵土掠過城北街巷,崔玄聿循著衛禎的蹤跡追趕,最終駐足在一座廢棄經年的糧倉之前。
這座老糧倉荒棄已久,斷壁殘垣遍布,四面被斑駁厚重的土牆圍合,側邊連著一條死寂的斷頭巷。巷口狹窄逼仄,巷尾青磚封死,瞧著甚是詭異。
崔玄聿與崔盞對視了一眼,兩人各自散開,沿著土牆四下搜捕。
突然,月光從破了一半的倉頂漏下來,土牆後頭忽然冒出一排黑黝黝的箭尖,幾乎同一瞬,糧倉兩側的廢棄老屋中,湧出大批黑衣蒙面死士,轉瞬合圍上前,將崔玄聿一行人死死困在土牆與巷道之間。
崔玄聿面色未變,驟然發難,抬腿踹翻身前距離最近的一名黑衣人,沉悶的骨裂聲響起,那人應聲倒飛出去,重重砸在土牆之上。
崔盞反手拔出腰間陌刀,刀身橫斬,逼退兩名撲殺而來的死士。
「撤!退守巷道!」
崔玄聿一聲令下,親衛們立刻結陣護主,背靠背立起一堵人牆,護送崔玄聿突圍。
崔盞斷後,於刀光劍影中且戰且退,臨退進巷子時,他反手一刀砍在巷口的木柵欄上,只聽見轟隆一聲巨響,木柵欄應聲坍塌,直接堵死大半巷口,也暫時阻隔了外頭洶湧的追兵。
就在這時,衛禎點足踩著塌下的木柵欄飛身掠出,攜千鈞之力直直劈向崔玄聿後背。
崔玄聿側身旋移,劍鋒擦著衣袂劈過,斬斷一縷衣料,寒刃勁風割得皮肉發疼,崔玄聿順勢翻轉手腕,陌刀逆勢回斬,刀劍相撞,迸出漫天星火,刺耳金鐵交鳴響徹窄巷。
兩人被一道勁風撞開,旋即再次纏鬥,刀光劍影交錯,誰都不肯退讓半分。
巷子盡頭立著一堵不高的青灰矮牆,崔盞落地回頭,見崔玄聿被小兔爺牽制,當即摸出腰間彈弓,搭上一枚淬寒短刺,臂膀繃緊,瞄準衛禎的咽喉。
「小兔爺,吃你盞爺爺一棒!」
「咻——」
短刺破空而來,衛禎眼底寒光乍現,不敢硬接,只得撤身後退,手腕翻轉,長劍精準格擋。
「當」的一聲脆響,短刺被劍身彈飛落地。
崔玄聿抓住生機,借力踩著牆根堆積的破舊籮筐,縱身一躍,翻過巷尾矮牆,落地時刻意回頭看了衛禎一眼,才往巷口衝去。
「追!」埋伏在外的黑衣暗衛見狀,紛紛提刀縱身躍上屋檐,踩著連片瓦頂,緊隨其後。
暗巷裡,衛禎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靜靜看著腳邊那枚泛著寒芒的短刺,面具之下的臉色陰晴不定。
不對勁。
以崔玄聿的性子,即便不慎落入敵方死局,也不會一味狼狽逃竄,連放手一搏的血性都沒有。這般避戰,分明是有意為之。
驀地,衛禎眼底驟然閃過一絲暗芒。
他在拖延時間。
這念頭剛剛落地,城東方向驟然傳來震天動地的甲士呼喝:「開城門!淮南左廂軍奉鎮國公主令,入城平亂,肅清宋州——!」
衛禎瞳孔驟然一縮,偏頭朝東城門的方向看去。
夜色之中,城門樓燈火通明,亮過往日百倍,軍士列陣的鏗鏘之聲,層層遞進,由遠及近。
淮南軍入城了?
沒有朝廷聖旨、藩鎮調令,衛芙寧竟調鐵騎進駐宋州城!
未等衛禎穩住心神,崔玄聿去而復返,立在一輪巨大的月輪之下,居高臨下俯視著他。而另一側瓦頂之上,崔盞右臂高高舉起,一支赤紅響箭直指夜空。
「咻——啪!」
尖利的哨聲劃破長空,赤紅的煙火在極致的夜幕中格外醒目。
崔盞抬手指向衛禎,揚聲大喝:「今夜縱火襲驛的賊首在此!生擒此人者,賞銀千兩,軍功一階!」
街巷之下,數千鐵馬齊齊轉頭,甲士們如洪流朝著巷道方向洶湧合圍,勢不可擋。
埋伏親衛從後面追上來,將衛禎層層護住:「我們被包圍了。」
衛禎回頭,望向城北方向。
高屋之上,崔玄聿從崔家親衛手中接過硬胎長弓,利落搭箭,拉弦滿圓:「不必等了。宋州已經換主,這次換你,插翅難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