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忠心
「糟了!」
巷道對街,幾道黑衣暗影貼伏在樑柱陰影之中,此處居高臨下,恰好能俯瞰整條斷頭巷的戰局。
祿存面色慘白,眼底滿是焦灼:「這個崔玄聿果真難應付,殿下如今成了瓮中之鱉,咱們該怎麼辦?」
「跟他們拼了!」季無憂周身殺氣繃緊,身形微弓便要出手。
「你別衝動!」祿存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扣住他的肩膀,咬牙急勸,「咱們太顯眼了,貿然露面,殿下的身份只怕瞞不住!」
「都什麼時候了,還管這些!」季無憂猛地甩開祿存的牽制。
祿存沉吟片刻,再次將人拉住:「就算要救也不能如此莽撞,咱們趁其不備……」
二人拉扯之間,一旁的鐵奴如掙脫桎梏的夔牛,縱身從閣樓高空俯衝而下!
祿存與季無憂臉色齊齊大變:「!!!」
鐵奴壯如小山,魁梧的身軀裹挾著千鈞墜力,轟然撞向巷口的淮南騎軍!
「嘭——!」
一聲巨響。
淮南騎兵的防線瞬間被這蠻橫一撞生生衝垮,前排數名士兵直接被撞得騰空倒地、骨裂嘔血,整齊的合圍陣型當即裂開一道寬大的缺口。
衛禎眸光凜然,身形一掠,借著破開的缺口,火速朝外突圍。
高屋之上,崔玄聿面不改色,原本對準衛禎的箭迅速鎖定了鐵奴,指尖一抬,松弦!
耳畔風聲鶴唳,箭鏃攜著嘯音銳響,筆直朝下射向鐵奴咽喉。
鐵奴悍不畏死,抬掌橫擋,企圖空手擋下箭羽。
「噗嗤——」
誰知,寒箭穿透力極強,直接洞穿鐵奴的掌肉,霎時鮮血噴涌而出。
「啊啊!」鐵奴疼得雙目赤紅、渾然不顧掌穿之痛,怒吼一聲,拖著帶血的手掌,蠻橫無比地朝著崔玄聿飛撲而去。
鐵奴的來勢迅猛,如山嶽般強橫的身體本身就是極具殺傷力的武器,眼看罡風迎面劈來,崔玄聿凌空躍起,對著鐵奴俯身撞去。
就在兩道身影即將相撞的前一刻,崔玄聿忽然腰身側閃,擦著鐵奴的掌風邊緣靈巧避過致命一擊。
鐵奴那一掌拍空,砸在旁邊的院牆上,土牆轟地塌了半截。
趁此時機,崔玄聿翻身踩上鐵奴的肩膀,腳尖借力騰空,整個人拔地而起。半空中,他反手探向腰間箭囊,又抽出一支長箭,弓弦在他指尖繃成一道滿月,目光精準地落在了巷子盡頭那道正在往外突圍的玄色身影上。
開弓沒有回頭箭,不能再等了!
季無憂一把推開祿存,從腰間扯下一副惡鬼面具扣在臉上:「通知破軍和阿九前來支援!」
說罷,他縱身從閣樓高處躍下,玄色的衣袍被風灌得鼓脹如翼,手中那柄竹劍在火把光里泛著青幽幽的冷光。
崔玄聿眼眸掠過一抹幽光,突然毫無徵兆地調轉箭頭,瞄準半空中的季無憂。
「咻——」
這一箭比方才射向鐵奴的那一箭更狠、更急,箭杆在半空中擦出了火星,破空而上。
季無憂瞳孔驟縮,還沒來得及反應,箭鏃便從他的左肩窩扎了進去,身體被箭力拉扯,砸在巷口半截土牆上。
「噗——」
地面掀起黃沙,碎土塊噼里啪啦落了滿地,季無憂撐著手臂想爬起來,胸口一悶,一口血噴在惡鬼面具的內壁上,順著面具下沿滴落在衣襟上。
崔玄聿掃了季無憂一眼,慢條斯理地重新搭箭。
兩次阻攔,衛禎此刻已經快到城東的炭市口了,不過還在他的射程之內。
崔玄聿抬了抬弓,把準頭往上調了一寸,夜風從巷口灌過來,他偏了偏頭,讓過風頭,指尖穩穩扣著箭尾,凝神瞄準。
「豈有此理!」
季無憂低喘著,從土牆根下站了起來,他半邊肩膀已經被血浸透,惡鬼面具歪到一邊,露出一截緊咬的下頜線。
他惡狠狠地看著高台上的崔玄聿,慢慢從腰間摸出一支短笛,湊到唇邊。
崔玄聿分明是故意的,他早就猜到殿下的身份了,卻故意一箭一箭地戲弄,便是想要將他們所有人都引出來。
既然如此,那便一起死。
季無憂閉眼,鼓氣吹響短笛。
霎時,詭異悠悠的笛聲在深巷上空盤旋,這語調時疏時密,反反覆覆,在夜風裡傳出很遠……
*
與此同時,北城門。
衛寶凝一行人疾行至北城門下,前行的腳步驟然頓住。
依照原本計劃,今夜會有暗樁前來接應,助他們從北門脫身,可眼前守卒的甲冑不對,並非是宋州府的皂衣,而是淮南軍的玄甲。
喬水貼著巷口的牆根折回,神色凝重:「殿下,城門被封了,現下守門的是淮南軍的人,咱們出不去了。」
衛寶凝立在陰影之中,臉色一寸寸沉得難看。
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淮南軍沒有去伏擊衛禎,反而再次駐守城門?
未等她想明白,一名黑衣護衛倉促奔來:「女君!東宮的眼線已經循著蹤跡追來,暗衛撐不了多久了。」
夜風獵獵,吹得衛寶凝衣袂翻飛,她靜靜望著森嚴緊閉的北城門,眼神決絕:「開城門,闖過去!」
不管對手是誰,她絕不能倒在這裡。
「遵命。」喬水抽出腰間長劍,回身抬手一令:「殺!破城門!護女君出城!」
暗夜之中,暗影傾巢而出,淮南守軍見狀,立刻持槍結陣,甲刃相撞之聲震徹城門。
「北門遇襲——!」
「快,速速舉狼煙傳信!通知守軍馳援北門!」
城頭哨兵察覺異動,當即點燃赤紅預警信號,煙火沖天而起。
喬水身先士卒,硬生生在槍林之中殺出一條血路,嘶聲厲喊:「快!殺過去!若是等援軍一到,這道門就闖不過去了。」
就在這時,一名潛藏甲士挺槍突襲,狠狠刺向喬水。
「噗嗤——」
利刃穿身,劇痛席捲四肢百骸,喬水身形猛地踉蹌,一口熱血噴涌而出,染紅身前刀身。
她眼前一黑,身子便如斷了線的風箏搖搖欲墜。
霎時間,仿佛一切都靜止了,記憶如走馬燈般一幀一幀灌入她的腦海……
【你在這做什麼?你的家人呢?】
【我沒有家人,阿妹被阿父賣了,阿父說我有病,換不了錢,他也不要我了。我養不活自己,便想挖個坑把自己埋了。】
【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願意。】
【這麼快就同意了,不擔心我是壞人?】
【你和我差不多大,怎麼看都不像是壞人。就算是壞人也沒有關係,只要不要再拋棄我就好了……】
「啊啊!」喬水神思迴蕩,擴散的眼瞳忽然清明,她大喊了一聲,回身刺穿守衛,身後暗衛接連倒下,周遭殺聲震天,她卻什麼都聽不見,也看不見。
「不拋棄……」她拖著貫穿身體的長槍,一步一步,艱難至極地撲到城門機關之旁,不顧身後再次襲來的刀鋒,雙手死死扣住沉重的城閘機關,用盡最後一絲氣力狠狠扳下!
「吱呀——」
沉重的北城門,緩緩向內開啟一線縫隙。
一線天光與夜風灌入城內。
「女君……快……」喬水勾了勾嘴角,回身朝暗巷深處笑了笑,便沒了氣息。
衛寶凝靜靜立在後方陰影里,全程冷眼旁觀,待看見城門洞開,薄唇輕啟:「出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