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父子對弈


  盛安城。

  天蒙蒙亮,東方天際只浮起一層淺淺魚肚白,晨霜覆滿街巷屋瓦,涼意浸骨。

  謝家前廳,管家早已躬身等候,不多時垂花門轉出一道身影,身後還跟著個提書箱的侍女。

  管家連忙招呼,甚是恭敬:「娘子今日起得最早,前往蕙蘭館的馬車已經備好了,就停在府門側院,隨時可以動身。」

  謝清辭身著月白交領短襦,因深秋漸冷,外面罩了一件銀鼠色的狐毛夾襖,她唇角帶笑,一舉一動皆是世家貴女的端莊:「勞煩管家費心了。」

  「不敢當。」管家躬身上前引路。

  「吱呀——」

  府門緩緩推開,一片肅殺之氣迎面撲來。

  謝清辭與管家俱是一驚,僵在原地。

  門外天光熹微,金吾衛列陣合圍,鐵甲寒光,長槍林立,層層疊疊將整座謝府大門圍得水泄不通。將士們神色冷峻,氣息沉凝,一看便知來者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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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清辭臉上的溫婉瞬間僵死,指尖不受控制地一寸寸收緊。

  金吾衛是天子親衛,突然圍府,莫不是她殺害昭華一事敗露了?

  「噠噠噠——」

  就在謝清辭心神大亂之際,一道馬蹄聲緩緩逼近。

  周奉節一身銀灰禁軍統領鎧甲,驅馬上前,舉起手中鎏金令牌,擲地有聲:「奉陛下口諭:近日朝野風波迭起,京中局勢不寧,為安朝堂、靜風氣,暫令謝府闔府上下居家靜守,暫行閉門自省。府中所有人等,暫不得擅自出入,靜待聖裁。」

  聽聞並非為昭華一案而來,謝清辭懸空的心稍稍落地,她勉強壓下心緒,轉頭看向管家:「還愣著做什麼?快去稟告阿翁。」

  管家猛然回神,轉身朝著主院飛奔而去。

  周奉節不為所動,抬手示意。

  金吾衛應聲而動,飛速分流,井然有序踏入謝府,府中值守的侍女、小廝不曾見過這般陣仗,嚇得瑟瑟發抖,紛紛噤聲退讓。

  「周統領好大的官威。」謝坤得了風聲,匆匆趕來前廳,眼見周奉節直接帶兵闖入府邸,當即擺出世家國公的威嚴來。

  謝家並未定罪,周奉節不敢明面得罪,抱拳見禮:「見過謝老國公。」

  謝清辭見狀,稍稍穩住心神,小跑著迎上前,滿臉委屈:「阿翁,今日是女學年終教考,此番教考關乎品階晉升,學業定級,萬萬不可不去啊。」

  謝坤抬手,打斷她的話語,覷著眼打量周奉節:「周統領,我謝氏世代忠良,輔佐朝堂,從未有過半分逾矩之舉。敢問聖人,今日此舉是何緣故?」

  周奉節上前一步,恭敬奉上一卷明黃御筆手本:「陛下聖意,盡在此中,國公請過目。」

  謝坤神色微凝,抬手接過御本,緩緩展開,目光掃過卷面,眼底驀然閃過一抹異色。

  稍作沉默,謝坤緩緩合上御本,雙手遞還周奉節,不置一詞,轉身邁入主廳。

  「阿翁?」謝清辭茫然愣在原地,回頭看了御本一眼,小跑跟在謝坤身後。

  周奉節直起身,雙手捧著帝王御本,揚聲道:「金吾衛聽令,嚴守府中各處出入口,但凡謝府中人,無令不得擅出,違令者,嚴懲不貸!」

  「是!」一眾金吾衛齊聲應和,氣勢凜然。

  主廳內。

  謝清辭看著金吾衛盡數湧入內院,心頭驚疑不定:「阿翁,陛下到底是因何遷怒謝家?」

  謝坤背對著她,身形沉凝,周身氣壓低得駭人:「此事待你阿父回來自會交代,這幾日,你們都老實待在房間裡,莫要與金吾衛衝突。」

  「阿翁!」謝清辭意識到事情不簡單,愈發慌亂:「難不成此事與阿父有關?阿翁,阿父如今在何處?府中出了這麼大的事,他為何不見人影?今日是女學教考……」

  謝坤本就心煩意亂,被她再三追問,心頭怒火交織,轉身怒斥:「出去!」

  謝清辭被嚇得一怔,僵在原地。

  自她記事以來,祖父從未對她有過半分疾言厲色,此刻暴怒,謝清辭更是委屈,聲音哽咽:「阿翁……京中一眾官眷娘子,我的學問是最好的,年終教考尤為關鍵,順利通過便可晉升品級,日後有機會入仕朝堂,列席文會,這是我好不容易辛……」

  「愚昧!」謝坤見謝清辭冥頑不靈,眼底滿是失望:「一朝國母不當,還想做官娘子?你當真以為,憑你自己能入朝堂與天下士子論國策嗎?他們敬的是你身後的謝家!離了謝家,你什麼都不是!」

  這番話無異於當頭棒喝,狠狠擊碎了謝清辭所有的驕傲。

  她自小苦讀詩書,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便是為了不辱沒謝家門楣,她原以為謝坤看在眼裡,必然也是認可自己的,萬萬沒想到竟得來「什麼都不是」五個字。

  謝清辭低笑了一聲,往後退了一步,轉身跑出了主廳。

  謝坤看著她狼狽離去的身影,閉目長嘆:「想我謝氏一族世代英才輩出,如今卻落得無人能承家業的地步,報應!報應啊!」

  恰在此時,管家悄然入廳,左右掃視一圈,躬身上前,湊在謝坤耳畔,低聲稟報:「國公,宮中傳來消息,太子殿下被押解回宮了。」

  謝坤垂落的眼瞼微微一動,眸底頃刻間覆著一層陰霾。

  *

  太極殿。

  殿內鎏金燈火明亮,元熙帝身著玄色龍袍,袍上繡著繁複金線龍紋,端坐在九龍御座之上。太子衛禎一身素色常服,長跪於大殿中央,帝王與儲君,一父一子,隔著這世間最遠的君臣距離。

  冗長的沉默後,元熙帝幽幽開口,嗓音低沉:「朕膝下子嗣單薄,數個孩兒里,朕最疼的便是你與昭華,最不設防的也只有你二人。」

  他目光沉沉鎖著階下跪伏的身影:「如今昭華不在了,朕本以為,這世間能懂朕之苦心的也就只有你了。可你倒好,在朕跟前裝得恭順謙卑、忠孝得體,背地裡卻欺君瞞上,攪動朝局!怎麼?你就這麼迫不及待了,這麼想坐朕的龍椅了?」

  衛禎抬手作揖,俯身一拜:「兒臣不敢!」

  「不敢?!」元熙帝突然暴怒,抓起御案上的奏摺對著衛禎狠狠砸去:「朕養你十八年,竟不知你是個絕世高手,連統帥三軍的崔玄聿都不是你的對手!你現在是不是十步之外,便可隨時摘了朕的腦袋?」

  厚重的紙冊破空疾飛,力道剛猛,擦過衛禎眉骨的舊傷,一道鮮紅血線順著修長的眉骨懸空滴落。

  衛禎看著眼前暈開的血漬,神色淡漠如常:「父王息怒。事已至此,兒臣無話可辯,甘願領罪,請父王廢去兒臣儲君之位。」

  「你……」元熙帝氣得指尖顫抖,厲聲呵斥:「你以為朕不敢?!」

  衛禎直起身,抬眸迎上元熙帝的目光,茶色眸子平靜得近乎涼薄:「父王是一國之君,生殺予奪,自是沒有不敢的。不敢的是兒臣。」

  元熙帝:「你有什麼不敢?」

  衛禎眸光里露出一絲輕嘲:「所有人都想我死,我卻不敢向我的阿父求饒。」

  突然的一聲「阿父」,如平地驚雷撞進了元熙帝的心口,滔天怒火莫名被澆熄了大半。

  他與謝氏聯姻時,只是一個沒落皇族,靠著謝家接濟才勉強在盛安立足。那時的他還不是帝王,謝皇后也曾有過少年夫妻相伴的恩情。

  衛禎,便是他與謝皇后情意最濃時誕下的孩兒,是他親手抱大、寄予厚望的嫡子。

  殿中死寂一瞬,氣氛更迭。

  元熙帝冷硬扭過頭,拂袖落座回御座:「巧舌如簧。分明是你暗中布局,意欲刺殺當朝重臣,證據確鑿,與旁人何干?」

  這話聽著猶有怒意,卻已經沒有了之前的咄咄逼人。

  衛禎察覺到了元熙帝的轉變,唇角的譏諷漸深:「父王說得是,是兒臣無能。都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堂堂一國儲君,想殺一個朝中臣子,不能名正言順,只能背地暗害,如今刺殺未果,還要為崔玄聿陪葬,想想何其可笑。」

  元熙帝神色微頓。

  東宮與崔家不和,朝野皆知。這些年,他為了制衡謝家勢力、壓制東宮,刻意盛寵崔貴妃,屢屢提攜崔玄聿,朝堂之上但凡崔家與東宮起了紛爭,他永遠偏袒崔家、壓制衛禎。

  這是帝王制衡之術,是坐穩江山的手段,但並不意味著,他會為了一個崔玄聿殺死自己的親生兒子。

  元熙帝眼裡多了幾分思量:「你在怪朕?」

  原以為衛禎又要說不敢,未曾想,他不假思索便應道:「是。」

  這一聲清脆利落,殿中氣氛又是一凝。

  元熙帝眉頭緊蹙,心底慍怒暗生。

  衛禎順勢抬起下巴,不躲不避:「父王拉攏崔家,制衡謝氏,偏寵崔玄聿,是為了警惕東宮。那時我便明白,阿父寧願相信一個外人也不願信我。說沒有不甘是假的,所以崔玄聿才更該死,只有他死了,阿父才會知道,我與謝家不同,從未有過忤逆之心。」

  元熙帝萬萬沒想到衛禎竟會說出這麼一番話,心中五味雜陳:「照你這麼說,你殺崔玄聿是為了讓朕相信你?那你為何隱瞞你會武功之事?」

  衛禎神色平靜:「阿父盛寵崔貴妃,處處制衡東宮,若是他日崔貴妃誕下皇嗣,我只怕有朝一日也將淪為庶人,習武不過是為了自保,何錯之有?」

  他話鋒一轉,又道:「阿父這些年善待崔家,偏寵崔玄聿,整整十年!崔家是怎麼回報您的?」

  「假借中立之名,裝聾作啞,坐觀朝堂紛爭。可鎮國公主儀仗半路遇險,崔家二話不說獻出了家族的歸鄉大船。」

  「阿父籠絡了崔家十年,崔家如磐石不動;可先帝血脈不過歸朝數月,崔家便倒戈相向、鞍前馬後。他們是世族門第之首,這番轉變讓天下人如何看待阿父?」

  「他們分明是在暗中指摘父王,帝位來路不正!」

  「放肆!」正統、血脈是元熙帝最不能觸碰的逆鱗,聞言,當即龍顏大怒。

  衛禎垂眸,眉梢間仍帶著一絲不忿。

  元熙帝又豈會真的在意衛禎刺殺崔玄聿,他真正在意的是衛禎深藏不露、瞞天過海的本事。

  可衛禎這番話,也狠狠點醒了他。

  崔家終究是外臣,十年恩養換不來半分忠心。若他當真為了一個崔玄聿,廢黜血脈至親的太子,天下只會覺得他腆著臉討好世族,沒了王權威嚴。

  元熙帝略作權衡,收斂了怒氣,冷冷道:「朕權當你說的是真的,可你聯合謝府之,調動江都水師,截殺衛寶凝又是何用意?衛寶凝是朕親封欽差,奉旨安撫淮南、巡查地方,你們無詔調兵、半路攔殺鎮國公主,眼裡可還有朕,還有大魏律法?」

  衛禎微愣,眼裡閃過一絲明顯的錯愕。

  元熙帝察覺到衛禎的異樣,細細盯著他的眉眼:「此事你毫不知情?」

  衛禎臉色極其難堪,自嘲一笑:「兒臣若說不知情,父皇會信嗎?父皇也不想想,我既被押解回京,自是知道已經惹怒了父皇,這個若是再加上擅調江都水師、截殺公主的罪名,豈不嫌自己命長?」

  元熙帝觀衛禎神情不似作假,思忖片刻,回身落座:「這話聽著確有幾分理。如此說來,此乃謝府之一人所為?可他好端端地,為何截殺公主?」

  衛禎垂眸,語氣平淡疏離:「太傅心思深沉,兒臣也不知。」

  元熙帝向來多疑,此刻不覺又揣測起謝府之的心思。

  縱觀全局,謝府之明知太子回朝是要被問罪的,他也明知以謝家和太子的關係,衛寶凝若是死了,太子必受牽連,他卻仍在這個節骨眼調令江都水師攔江截殺,分明是不在乎太子的死活。

  念此,元熙帝緩緩站起身,龍袍下擺掃過御階,一步一步走下大殿,在距離衛禎一步之處停了下來。

  「宸兒。」他垂眸看著被籠罩在身下的身影,語氣深沉莫測:「朕眼下正好有一樁心頭難事,你可願替朕分憂?你若能辦妥此事,朕便信你方才所有說辭,既往不咎。」

  衛禎抬起頭,目光觸及元熙帝的眼神時,心裡騰升起一股沒來由的厭惡。為免被看出,他當即垂眸,遮掩了所有情緒:「能替父王分憂,求之不得。」

  元熙帝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俯身撿起地上帶血的奏摺,遞給衛禎:「甚好,朕總算沒有看錯人。」

  衛禎抬起眼瞼,眸光觸及紙面的剎那,掩藏在心底的厭惡、憎恨一下全都甦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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