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清河崔氏
清河臨水倚城,自古便是望族紮根之地。
其中,清河崔氏穩居五姓七望之首,累世公卿、代代出仕,數百年門楣不傾,底蘊冠絕天下,遠非尋常藩鎮、新貴可比。
此時清河渡口早已肅清全境,崔家族中長老、旁支嫡庶子弟、府中管事執事,人人衣冠齊整、束髮垂紳,依輩分尊卑分列兩岸,單單崔氏一族族人,便密密麻麻鋪滿整條長堤,層層有序、人丁鼎盛。
江面長風徐來,帆影漸落,崔家主船緩緩泊岸。
崔紹先抬步率先踏出船艙,落足江岸,崔玄聿身姿清挺如玉,隨行而出。
岸邊兩側的多是崔家的少年郎,崔玄聿出來的那刻,不少崔家子弟爭相踮足張望,眼裡皆是敬慕艷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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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二人立在碼頭,江岸兩側崔氏族眾,齊齊躬身垂首,一式端嚴,同步作揖:「恭迎族長、少主歸府。」
崔紹先抬眸,徐徐拂過滿族子弟,目光溫和:「都起來吧。」
渡口之外,崔家的馬車停了長長一排,眾人簇擁著崔紹先與崔玄聿先行登車落座,然後乘上各府馬車,一列長隊浩浩蕩蕩駛向崔氏主宅。
車行許久,方至崔氏山門。
山門階台層層疊疊,百丈青石長階直通山頂主宅。
階下依輩分次序站著崔府各族掌事女眷,女眷們大多有誥命在身,衣飾端莊、妝容規整,優雅從容。
車馬停穩,崔玄聿攜崔紹先下車,一眾女眷齊齊屈膝行禮:「恭迎族伯歸府。」
崔紹先頷首示意:「深秋風寒,在屋裡等便是,怎的都出來了。」
為首的老太太笑了笑,目光轉向一旁的崔玄聿:「聽聞錦卿這次隨阿兄一同回來了,我們這些嬸娘許久未見,甚是想念,這才迎了出來。」
老太太是崔紹先的幼妹,和離歸家便一直住在崔家老宅,也是崔家如今輩分最高的姑奶奶。
崔玄聿抬手回禮:「見過姑奶奶,見過各位伯母、嬸娘。」
一番寒暄後,二人未曾歇息,又前往山巔崔氏祖祠。
崔氏祖祠依山而建,巍峨肅穆,青磚高牆厚重古樸,祠內供奉崔氏數百代先祖牌位,香火終年不絕。二人依循古禮,淨手焚香、跪拜祭拜,行歸族認祖之儀,逐項走完上香、誦祭文、拜先祖,一套流程下來,就已經過了兩個時辰。
禮畢出祠,二人才移步返回山頂主宅正廳。
正廳寬敞恢弘,樑柱皆是千年楠木,四壁懸掛歷代先祖字畫、名臣匾額。
廳中坐著數位頭髮花白的崔家族老,見二人入廳,紛紛起身相迎。
年紀最長的一位老者率先開口,語氣關切:「族長此番久居盛安,周旋朝堂,身子可還安泰?」
崔紹先落座主位,神色平和從容:「勞諸位掛心。朝中亂象雖起,卻尚未波及根本,我一切安好。此番離鄉甚久,家中一切可好?」
「好。小輩們聽說錦卿要回來,個個高興得不得了。」老者目光慈愛看向崔玄聿:「盛安傳回家書,聽聞錦卿新晉入職中書省,年紀輕輕便位列中書舍人,實在是光耀門楣,可喜可賀!」
這話一出,廳中諸老紛紛附和,滿室皆是讚譽之聲。
崔紹先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側眸瞥向崔玄聿,語氣平淡:「世家子弟,承蔭起家、借勢升遷,乃是本分,算不得什麼天大殊榮。身處中樞,風光愈盛,牽絆愈深,禍患亦愈藏。切忌年少得志、恃勢驕矜。」
不過是裙帶關係,又有什麼好驕傲的?
崔玄聿心領神會,從容起身,作揖應道:「孫兒謹記阿翁教誨。」
廳中族老未曾聽出崔紹先的話中深意,只當是長輩尋常訓誡,卻見崔玄聿身居高位、年少成名,卻依舊謙恭溫良、不驕不躁,心中連連稱讚。
又寒暄閒談片刻,論及族中田產、學塾、鄉鄰諸事,崔玄聿立在一側,靜聽不語。
待席間談話漸緩,眾人用茶之際,他看準時機,起身行禮:「阿翁許久未歸,諸位長輩定然還有話要談,孫兒先行告退,待晚宴再與諸位叔伯同飲。」
族老們欣然應允,目送他退出正廳。
人剛踏出主廳門檻,身後便傳來滿室不絕的誇讚聲。
「錦卿這孩子,心性氣度皆是頂尖,日後必成大器。」
「還是族長教養得好啊,這般品性,我崔家繁榮必能順延百年。」
崔玄聿步履未頓,神色淡然走下階台。
廊下崔箋早已恭候多時,見崔玄聿出來,當即快步迎上:「郎君。」
他剛開口,一群扎著羊角辮的孩童從廊下竄出,嘰嘰喳喳蜂擁而上,瞬間將崔玄聿包圍得水泄不通。
「阿兄!」
「長伯伯回來啦!」
「大爺爺!你可算歸家了!」
稚嫩軟糯的呼喚此起彼伏,熱鬧不休,崔箋鬧不過孩子,生生被擠出了人群外。
「卿卿阿兄,你可算是回來了!盛安有什麼好玩的?你怎麼去了這麼久都不回家?」
旁邊另一個小男孩立刻搶話:「長伯伯,你別去盛安做官了,還是繼續回來做咱們清河的大將軍吧?我們都想你了。」
「小孩子家家懂什麼!?」一個穿著花衣小女孩擠上前:「我聽家裡的嬤嬤說,大爺爺不回清河,是要在盛安娶貴女!」
她揚起頭,對著崔玄聿咧嘴一笑,露出兩顆漏風的門牙:「大爺爺,你要娶的大奶奶長什麼樣?能不能也給我們瞧瞧?」
圍觀的孩子們瞬間亂成一鍋粥,圍著崔玄聿上蹦下跳:「我也要看,我也要看!!」
崔玄聿眉眼染了幾分笑意,抬手輕輕敲了敲花衣小姑娘的額頭:「崔語,長輩私事,豈容你妄議?回去抄十遍族規家書。」
崔語不過六歲,正是古靈精怪的年紀,被罰了也不怕,捂著額頭,鼓著腮幫沖崔玄聿大喊:「啊啊啊!大爺爺壞!娶了媳婦忘了孫女!」
「唉喲!小祖宗們,你們怎麼全都跑到這兒來了!」
族學夫子快步趕來,見一群蒙童圍著少主喧譁,心頭一緊,連忙對崔玄聿拱手賠罪:「郎君恕罪,是老朽一時疏於看管,才讓這群孩童偷偷溜出學塾,驚擾了郎君歇息,還望郎君勿怪。」
崔語仰頭叉腰,理直氣壯:「夫子,我們不是偷偷溜出來的!我們是聽聞大爺爺今日歸府,特意光明正大來給大爺爺接風的!」
夫子頭疼不已,沉下臉低聲斥道:「崔語!怎的又是你!你昨日逃學,說是在稻田遇上了青蛙仙人,與它作詩忘了時間。前日說一背書就會暴斃的病。大前日更是荒唐,說高祖託夢,你夢中與高祖閒談,這才睡了一天!你整日花樣百出罷學,是要反了天了?!」
一眾孩童當即鬨笑成團,紛紛推搡著崔語:「夫子說你呢。」
「起來!」崔語完全不吃壓力,捂住耳朵,歪著腦袋耍賴:「聽不見!只要聽不見,說的就不是我!」
「你!」夫子怒極:「你這油鹽不進的皮猴!」
崔玄聿見狀,俯身,輕輕拿下崔語捂在耳邊的兩隻小手,眸光溫和嚴肅:「調皮可以,但要知禮守度。學塾有學規,不可戲耍夫子,荒廢學業。家規抄二十遍,下次若再犯,我便告訴你阿娘,讓她親自罰你。」
小崔語最怕的就是阿娘,因為親娘的拳頭可不虛打。不過她的阿娘最護短,旁人但凡說她半點不好,她阿娘只當是放屁。
但崔玄聿的地位不同,他說什麼,阿娘都會信。
崔語這才知道怕,乖乖點頭,小聲囁嚅:「知道了,大爺爺。」
崔玄聿神色恢復平和,轉頭看向夫子:「稚子無知,有勞夫子費心了。」
「郎君言重了。」夫子躬身回禮,清咳了一聲,揚聲道:「今日課業晚了一個時辰,下學也需得晚一個時辰,都跟我回去。」
嘰嘰喳喳的小頑童發出鬼哭狼嚎的慘叫,整整齊齊轉身離去。
崔箋長舒了一口氣,快步走到崔玄聿身邊,低聲道:「郎君,劍南道的婦人被人半道截走了,不過,五房那邊找到縱火賊私藏的東西,是一封書信。」
說著,崔箋從懷中取出一封顏色發黃的紙封:「郎君,請過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