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落荒而逃


  陳蠻跟著宮人往宮門外走。

  只覺得高牆下的甬道比來時還要長。

  腳步聲和她的心跳一起落在耳畔。

  細碎的是她的。

  沉穩的則是陸雲野的。

  他跟在她身後,就那麼壓著步子,既沒有主動說話,也沒有要先走一步的意思。

  陳蠻沒有哪一刻比現在更渴望縮回馬車上那個狹小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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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也不是沒有好事。

  至少,皇后沒有在她換的這套衣服上做什麼奇怪的手腳。

  畢竟那麼大費周章地讓她換上這套衣服,若是沒什麼讓人難以招架的陰謀詭計,也很難說得過去。

  眼看要安然走到宮門前了,陳蠻一邊放鬆,一邊警惕。

  最後的短短五十步,幾乎達到耳聽八方的境界。

  然後,她就聽到陸雲野開了口:

  「祁公公,前面便是宮門,就不麻煩祁公公相送了。」

  陳蠻腳步頓了下。

  祁公公應聲:「是,奴才就此告退。」

  語畢,便帶人離開了。

  待到引路的宮人一走,這短短的一截甬道就更安靜了。

  蘭翠跟著陳蠻。

  陸雲野帶著自己的兩個隨從。

  陳蠻豎著耳朵聽。

  兩個隨從腳步漸慢。

  她想去拉一下身後的蘭翠。

  一轉頭,卻見連蘭翠都落到後面去了。

  只陸雲野一個,端端正正地跟在她後面。

  對上視線的剎那,陳蠻當即開始在腦海中回憶,沈司籍教她的「尷尬」二字是怎麼寫的。

  自匪山上挨了一刀之後。

  陳蠻就沒再看過陸雲野的臉了。

  晌午太陽照下來,她忽然看到了他褐色的眼睛。

  裡面映著她的身影,淺淺的,小小的。

  匪山上,他也受了許多細碎的傷,臉上都帶了血。

  養了這麼多日,如今只在臉頰上有兩道明顯的痂痕。

  至於其他的,跟在小屋時沒什麼區別。

  那時陳蠻尚且可以平心靜氣地試探他的用意。

  但現在,只要一想到兩年前的事,她的眼神就不自覺地飄到一邊。

  走出宮門,上了馬車就好了,她對自己說,而後便狀似自然地轉過頭,繼續往前走。

  這時,陸雲野的聲音在她身旁響起:

  「好端端的喝茶,怎麼會燙到?」

  他聲音沉靜,語氣尋常。

  陳蠻便如實回道:

  「拿在手裡的茶杯突然裂開了。」

  「力氣不小。」陸雲野道。

  陳蠻有點無言,只能回:「謝謝陸指揮使誇讚。」

  「沒在行軍,不用稱呼官職。」他沒事找事。

  「那謝謝陸二爺誇讚。」陳蠻就順著他答。

  回答時,她目不斜視,腳下的步子卻還是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她被這句話引著,想到了離開小院往壩州去之前,陸雲野遞給他擦臉的那塊帕子。

  她當時收在了裡衣的袖袋裡,想著回頭洗了還給他。

  後來衣服沾了血,不知道被春梨收到哪裡去了。

  她得去回去找一找。

  哪能隨便拿人家的帕子。

  想完這個她又想到那支銅釵。

  銅釵倒是被她帶去了英國公府。

  那個也不該留下,她也得尋個機會還給他。

  還有兩年前的那一支,被陸雲遠手底下的壞嬤嬤搶走了,也不知道賣到哪裡去了……

  她正想著這些,又聽到陸雲野開口問:

  「燙到哪裡了?」

  他聲音放輕了一些,好像真的在關心她。

  聽到這句詢問,陳蠻一直刻意忽視的胸前刺痛,忽然被放大了。

  被衣料磨著,一下又一下的刺痛。

  連帶著周邊的皮膚都跟著有些瘙癢。

  但這事跟陸雲野沒什麼好說的,她回道:「沒有燙到。」

  這話回完,陸雲野不再問了。

  一路無話,眼看要到宮門了,陸雲野忽然快走了兩步,擋到了前面。

  陳蠻嚇了一跳,趕忙在撞到他身上前停住步子,眼帶詫異地去看陸雲野。

  「怎麼」二字還沒問出來,眼前突然多了個四四方方的油紙包。

  陸雲野手拿紙包,遞到她面前。

  「這是?」陳蠻問。

  她鼻尖微動,似乎聞到了點心的香氣?

  還是放了杏仁核桃炒香的酥餅?

  「酥餅。」

  她明知故問,陸雲野便明知故答。

  見她愣怔,陸雲野便直接將東西放到她手:

  「沒有要事皇后娘娘不會隨意留人用膳,入宮走一趟總是要餓肚子的,但你不喜歡餓肚子對吧?」

  他解釋了一句。

  包著點心的油紙還帶著餘溫。

  陳蠻拿袖子蓋住,緊張得一陣東張西望:「在宮道上吃東西不合規矩吧?」

  「不合」,陸雲野指了指宮門:「你可以一會兒回車上偷偷吃。」

  陳蠻終於忍不住,抬眼去看他:

  「你怎麼進宮還帶點心?」

  她瞧著他身上的官袍,不同於她專門為拜見皇后而來,他是來上朝的吧?

  上早朝不是一件非常莊嚴肅穆的事情嗎?

  怎麼能揣著點心上朝?

  「我也不喜歡餓肚子。」陸雲野道。

  見陳蠻終於肯多看他一會兒了,他臉上繃著的神色緩和了些許,又開口問她:「肩上的傷,好些了嗎?」

  陸雲野一直是個沒什麼表情的人,以至於陳蠻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完全無法猜出他心中的想法。

  但他雖然沒有表情,卻又不顯得凶,也沒有那些高高在上的疏離感。

  他長得很好看。

  以前陳蠻當他是個被自己和裴庾歡聯手騙了的傻子,一心提防試探,從來沒去在意過這些。

  直到此刻她認真看他時,才覺得,他是真的很好看。

  硬朗的輪廓,高挺的眉骨和鼻樑都很好看。

  還有這一刻,她能看出的柔和神色。

  她注意到,同樣是沒有表情,但他放鬆下來時,唇線和下頜就都不再緊繃,眸底也映著光。

  這副模樣格外好看。

  陳蠻移開了眼神。

  「不痛了,已經全都好了。」她答。

  她不想再在這裡與他說話了,故而,說完這句,她就重新加快了步子。

  宮門已經近在眼前了,她不想再去看他好不好看。

  也不想去想像皇后娘娘會為他定下怎樣的婚事。

  更不想去想像那位小姐有怎樣高貴的出身,怎樣美貌動人才學無雙。

  又是怎樣的,純潔無瑕。

  她不想讓自己變成一個被自卑和嫉妒吞噬的傻子。

  陸雲野只是跟著她,不再說話。

  直到兩人終於站到宮門前時,他才用很輕的聲音說:

  「兩年前,名字的事,我不是想用『蠻』字,欺負你。」

  他知道她認出他了。

  「……我喜歡『野蠻』的『蠻』,至少聽起來就不好欺負。」

  陳蠻也很輕地回了他一句,便大步邁出宮門,直奔自己的馬車而去。

  像是落荒而逃。

  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時,陳蠻才發覺她是真的很難過。

  難過來的總是沒有理由,又莫名其妙。

  想發脾氣,又不知道該沖誰發。

  她只能在心底將陸雲遠揪出來痛罵。

  她就只有清白這一個優點了。

  為什麼連她那一點點的優點都要騙走,讓她連一絲一毫的機會都沒有了。

  她一定要殺了陸雲遠。

  狠狠地殺。

  痛痛快快地殺。

  殺得不能再殺。

  否則如何對得起她現在的難過呢?

  陳蠻慢慢地打開懷裡的油紙,炸的金黃酥脆的酥黃獨映入眼帘。

  她蹭了蹭模糊的眼睛,唉聲嘆氣地將餅子塞到嘴裡,咬下的第一口,「哐嘡」一聲巨響響徹耳畔。

  她還沒來得作反應,整個人便跟著馬車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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