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言語相譏
進屋後,陳蠻先感到一陣清涼襲來。
她抬眸去看,見門帘後和桌角處都擺著兩個冰爐,與鎮國公府的相似,樣式略有不同。
裡面放著冰塊,婢女立在旁邊搖扇。
陳、裴二人方才在外面曬得暑氣立刻就散了。
蕭芷卿坐在屋子中央,閒適地扇著一把團扇,見二人進來,並不起身相應,只笑著看座,道:
「表姐,真是稀客,冒著這麼大的日頭,來尋我做什麼?」
陳蠻知道蕭芷卿向來目中無人,她也習慣了她的頤指氣使,畢竟是高高在上的國公府大小姐,瞧不起人也很正常。
可是,今日裴小姐在。
蕭芷卿竟然視若無睹,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只當沒看到裴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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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讓陳蠻心中第一次湧起氣惱,她道:
「我的好友裴小姐人品貴重,極有規矩,前幾日因故來府上暫住時,便一直想來拜見幾位姐妹,無奈身體尚未康復,實在下不了床,拖延到了今日,她無論如何也不肯再拖,便拜託我陪她一同前來。見過妹妹。」
「噢,是這樣。」
蕭芷卿仍未起身,只是目光落到裴庾歡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才道:
「裴小姐,上次春日宴在公主府時見過,今日這身行頭,倒不像是突逢變故,大病初癒啊。」
她話中的輕蔑與譏諷毫不掩藏。
一個商賈,能進她的院子,都是一份侮辱。
裴庾歡今日穿的確實也與眾不同,不似陳蠻常見她的那樣清麗淡雅,能稱得上是穿金戴銀極盡隆重了。
頭上插著釵子比春日宴那日還要多。
陳蠻雖不太明白裴小姐的意思,但也聽不得蕭芷卿這樣譏諷裴小姐,她正要開口,裴庾歡卻笑意盈盈地上前一步:
「蕭四小姐說的是,上次春日宴確實有幸見過一面,只是當時四小姐臉上擋了面紗,不曾看清四小姐這天仙面容,不知上次落水後,四小姐可曾傷了病了,今日養好了嗎?」
裴庾歡這語氣也是陳蠻聞所未聞的浮誇市儈。
配上這兩眼彎彎的笑容,像極了市井經營買賣的掌柜娘子。
只是她語氣雖然帶著阿諛奉承,說話的內容卻頗有些哪壺不開提哪壺。
蕭芷卿那次落水,在全京城的貴人面前丟了大臉,回府後再不許任何人提。
而裴庾歡張嘴就來……
陳蠻悄悄去看蕭芷卿,果然見她臉上已經沒了笑意。
裴庾歡倒是笑得很自然,不等蕭芷卿說什麼,便自然地坐到了桌子旁:
「蕭四小姐這爐中點的是茉莉冰池香?」
她問的是桌上那個冒著青煙的香爐。
陳蠻進來時便聞到了,也是她的屋子裡不曾有過的薰香,應該是蕭芷卿這裡獨一份的。
裴庾歡都自來熟地落座了,陳蠻再干站著反而奇怪,她便坐到兩人中間的位置上,以防兩人一言不合打起來。
蕭芷卿顯然已經在發作邊緣了,漂亮的眸子眯了又眯,沒接裴庾歡的話,只是對婢女道:
「福緣,看茶。」
春日宴後福緣挨了打,一直在養傷,去鎮國公府赴宴時陳蠻沒有見到她,今日應當是養好了,又回來當差了,整個人要更加謹言慎行了些。
蕭芷卿說什麼,她便做什麼,不多言也不多看。
反倒另一個叫福惠的婢女,與自家小姐同仇敵愾,直接將桌上的香爐拿走了。
裴庾歡被晾著,也不在意,就等著喝茶。
陳蠻也不知道說什麼,低著腦袋看袖子上繡的金絲花線。
等茶端上來。
裴庾歡輕嗅了下杯中的幽幽茶香,又語出驚人:
「龍圖勝雪,一品好茶,雖香氣宜人,清新解暑,但若要論這入口的茶香,陳茶還是比新茶要差上許多。」
「乒」一聲,蕭芷卿剛捻起的茶蓋便又落了回去。
她抬起眼眸,望向笑意盈盈的裴庾歡:
「裴小姐似是很懂茶?」
裴庾歡也放下茶蓋:
「不敢在蕭四小姐面前賣弄,只是略知一二。」
蕭芷卿冷哼:
「難怪連這新茶舊茶都分辨不清楚,便敢在這裡枉做評判。」
福惠在一旁補充:
「咱家小姐院中的茶與老夫人和大夫人房中是一樣的,都是聖上今年新賜的御茶。」
「哦?竟然如此?」
裴庾歡很是吃驚,聞了聞茶香,又看了看杯中茶水的顏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可這樣醇厚的湯色,既不清透,也聞不到水芽清香,似乎,有些不像是……」
話說到一半,她便收了聲:
「蕭四小姐說是新茶,那便是吧。」
陳蠻聞言,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碗,同時不動聲色地往裴庾歡身邊挪了挪。
心道這樂子找的可真夠嚇人的……
她剛挪了半寸,蕭芷卿便將手中茶碗拍到了桌上:
「裴小姐,我本著地主之誼,又看在你是表姐好友的份上,才招待你飲這一壺茶,你這張嘴閉嘴,說這說那,說又不直接了當的說,藏著掖著,是什麼意思?是想說我這的茶配不上你這商賈的身份?你不想喝?」
裴庾歡放下茶作揖:
「庾歡只是隨意閒聊,哪裡會有這些意思,即便是陳茶,這龍圖勝雪也已經是難得一見的好茶了,又何來配不上一說?只是我們這些行商的,走南闖北多了,手上所販之差不在少數,見到好東西,難免想議論一嘴,沒有要冒犯蕭四小姐的意思。」
她話說到這,還算是在「賠禮道歉」,陳蠻揪著的心也鬆散了半分,誰想裴庾歡話沒說話,居然又繼續道:
「這新下的龍圖勝雪,蘇小姐進京前就帶了幾盒,蕭四小姐要是沒見過,分辨不出,可以讓婢女去蘇小姐院中取來,咱們泡上兩壺,一起品鑑。」
陳蠻滿臉懵噔地轉向裴庾歡。剛與眉眼彎彎的裴庾歡對上視線,身後便傳來一股駭人的怒意。
蕭芷卿幾乎是把團扇甩在了桌子上,漂亮的小臉也因這橫衝直撞的冒犯,染上了一層緋紅:
「商賈銅臭,污了好茶。」
她起身,冷眼看向陳蠻:
「表姐,你的好友見多識廣,我就不招待了,表姐你把人帶回去吧。」
說罷,她留下句「福緣送客」,便拂袖走了。
裴庾歡還在後面假意找補:
「沒說蕭四小姐您這的東西比不上蘇小姐的,陳茶新茶,都是好茶嘛……」
福緣擋在二人面前,做了個「請」的姿勢。
陳蠻趕緊拉著裴庾歡往外走。
走出院門幾十步後,她才費解地問道:「裴小姐,這是什麼好戲?嫌咱們在這國公府里的日子過得太舒服了不成?」
裴庾歡道:「早晚要找你麻煩,趕晚不如趕早,趁著現在咱們現在空閒,給她個機會,好過日後忙起來的時候,忙中添亂。」
這話陳蠻聽得一知半解。
待到回了院子,關了屋門,確定四下無人後,她才又悄悄問:
「引蕭芷卿動手,是想讓我這個假冒的,能更好地替她做靶子?」
這一句話,裴庾歡就知道陳蠻像她所想的一樣,入府兩月,已經把該猜的都猜了個七七八八。
人情世故方面,陳蠻比她想的還要更加精通。
有所猜測後,陳蠻沒怕也沒逃,甚至沒在人前露出端倪,僅憑這一點,裴庾歡便願意交出了自己的一分誠懇。
她道:
「不是。是為了終有一日,你能徹底取其位而代之。」
這件事發生後的第三日。
皇帝於早朝上親下的封侯詔書。
而隨著裴庾歡在院中閒逛的陳蠻,則被貓在暗中的小人,一把推進了園中十尺有餘的湖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