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曲調傳音


  以前陳蠻待過的戲班不能算是個純粹的戲班。

  班主是個年近四十的男人,十來歲的時候老家鬧了大水,顆粒無收,眼看要餓死,只得跟著家人逃荒要飯。

  後來得了消息說去京城鬧,官老爺們能賞口飯吃,他就去了,飯沒吃著,爹娘兄姐都被打死了,還餓死了個最小的弟弟,剩下他一個命好的,街頭流竄了一年,被勾欄一行首撿了回去,在戲台子上打幫梆子。

  賺的不多,吃喝不愁,有時候還能撈點賞錢。

  直到幾年後,那位行首被一位大貴人花重金抬到後院去做妾了,班主就帶著自己攢的銀錢,回到老家,邊買那些家裡養不活的小姑娘,邊有想學樣地租了個戲班子。

  說是戲班,因班主學的就雜,姐妹們也學的很雜。

  

  上到彈曲唱戲,下到頂碗演雜家,姐妹們基本能學會什麼就學什麼,擅長哪個就做哪個。

  紅事唱曲,白事哭墳,只要賺錢,樣樣精通。

  班主又稍微賺了點錢後,才開始買琴曲琵琶、樂器梆子,正兒八經地變成了戲班。

  會彈琵琶的總共有五個,陳蠻是彈的最好的,一度被班主贊作是班子裡的「行首」,直到家道中落的柳香香被買回來。

  陳蠻聽說,柳香香的爹原本是個做官的,犯了事,全家都被抄了,男的流放,女的為娼,幾番輾轉,就被賣到班主手裡了。

  她一來,就搶了陳蠻「行首」的位置。

  一把琵琶彈得神乎其技,言語之中,也儘是奚落與譏諷。

  陳蠻不服氣,卯著一股勁跟她比。

  狂練了一年,才勉強有了與之相較一二的能力。

  那時柳香香提出一個遊戲,要與她比用曲子罵人,看誰更勝一籌。

  她們提前改了半字譜,每個曲符代表一個不同的字。

  登台表演時,誰能邊彈琵琶邊改曲,在不被察覺的情況下,彈出「看客蠢鈍,惹人發笑」,誰就贏了。

  柳香香以為陳蠻不識字,定然贏不了她。

  誰知道,陳蠻反倒少了一步轉換的工序,直接將琴譜上的字符當做對應的字來記,記得格外快,兩人一同用琵琶罵人,不分伯仲。

  那些富貴老爺們,聽著罵他們「蠢鈍」的曲,手上卻在撒著賞錢,說這曲子好,逗得陳蠻笑了好幾日。

  這法子就此保留了下來。

  戲班子裡的姐妹慢慢地全都學會了。

  有時老爺們睡覺也要聽個響,她們一彈要彈幾個時辰,實在無趣,便用這種法子與姐妹們聊天打趣。

  便是現在。

  這些曲符所代表的意思,陳蠻仍舊牢記於心。

  傳到她耳中的琵琶曲,用她們方式變了調。

  調子說的是:

  【有細作】

  【他們讓我半個時辰內】

  【自縊】

  陳蠻的冷汗一層層地往外冒。

  她仔細地分辨,這琵琶曲並不是水榭樓台處的樂師那裡傳來的。

  聲音要更遠。

  是藏在這府中某一處的柳香香。

  柳香香在借著樂師的曲子,向她傳遞消息!

  當陳蠻想從中聽出更多信息時,那琵琶聲卻戛然而止,停了。

  柳香香在害怕。

  她口中的「他們」正在這宴席上盯著她。

  她害怕被他們察覺,便只匆匆地和著這樂音,奏了這一小段曲子。

  可「細作」是誰,誰身邊有細作,他們指的又是誰?

  陳蠻臉色發白,慌亂中,還是先假裝無事發生地坐了回去。

  她感覺到周圍有視線向她望過來。

  有幾位殿下的,也有夫人小姐的,因為她這突兀的起身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後又了無興趣地收回了眼神。

  蕭芷林和蕭芷蘭湊過關切道:

  「表姐,怎麼了,是哪裡不舒服嗎?」

  裴庾歡則注意到了她微微顫抖的袖擺。

  有什麼計劃之外的事情,在暗中發生了。

  裴庾歡伸手隔著袖子,握住了她的手:「蘇小姐,我想去更衣,你可願陪我同去?」

  陳蠻毫不猶豫地反手握住她:「我與你同去。」

  她調整著表情,委婉地與蕭芷林和蕭芷蘭說了兩句,便跟著裴庾歡走了。

  春梨和明舒要跟上。

  陳蠻捏了一下裴庾歡的手,裴庾歡便回頭,跟冬菽交代道:

  「我與蘇小姐同去,你和春梨明舒一同,在此等著吧。」

  這話一出,春梨和冬菽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兩人一左一右地擋在了明舒身旁,恭敬應「是」。

  明舒便只能跟著應「是」。

  到兩人離席時,幾雙眼睛不約而同地掃了過來,又狀似無意地收了回去。

  但就算是將春梨三人留下了,陳蠻還是找不到與裴小姐獨處的機會,陸雲野院中侍奉的婢女,先一步上前,詢問了兩人的需要後,便親自帶路,帶著兩人往更衣的廂房去。

  陸雲野這院子,陳蠻其實已經很熟悉了。

  但眼下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暫且跟著。

  邊走邊在腦海中思索方才那三句信息。

  柳香香是被她託付,由陸雲野和裴小姐聯手救回來的。

  裴小姐在入府前,知道了柳香香被救出來的消息,定然是在下馬車的那一刻從某個人口中知曉了這件事。

  可柳香香被陸雲野保護在這府宅中後,卻沒有將「細作」的事告訴陸雲野,甚至,直到陳蠻來到這裡,柳香香才用琵琶曲譜這個只有陳蠻和她知道的辦法,說出了這三條信息。

  也就是說她不信任陸雲野和這座定遠侯府。

  但,「他們」讓她在這裡自縊。

  在陸雲野開府宴的這一日,故意惹出這種人命禍事。

  背後之人顯然是衝著陸雲野來的。

  那陸雲野就不是那個有問題的人。

  「有細作」「自縊」「不信任陸雲野」「衝著陸雲野來的」幾條信息結合在一起,唯一的可能性是——

  陸雲野身邊有細作。

  這個人定然深得陸雲野信任,到了與他形影不離的地步,柳香香無法說出任何她所知曉的信息,只能在今日用這種方式提前告知陳蠻。

  是他身邊,得他重用的人。

  陳蠻想到了那兩個為他辦事的侍衛。

  柳香香口中的「他們」,便是與陸雲野與裴小姐敵對的人。

  柳香香不想死,才會將消息遞出來。

  她卻不得不留在這裡等著那個自縊的時刻,是因為有人在威脅她。

  什麼東西,可以讓求生之人赴死?

  是柳香香的家人!

  背後之人知曉了她的來歷,先一步尋到了她的家人,用她的家人威脅她成為陸雲野開府的禍。

  踏進廂房大門時,陳蠻想通了一切,她懊惱地垂下了眼梢,心口幾乎被愧疚刺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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