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與她同行
江朔靠在外屋屋門處,聽著屋中蘇文昌的話,思緒不由得飄回以前。
爹娘和姐姐枉死的那一夜,他在昏暗無邊的林間狂奔,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去了何方。
他按姐姐的囑託,就那麼一直跑,一直跑,跑到再也沒有力氣,便倒頭栽倒在林間,沒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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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來,便是在趕路的馬車上。
救他的是裴家叔嬸。
他爹娘靠採藥為生,裴家叔嬸是收藥的商賈,他也見過幾次。
縱然他那時年幼,也能感覺到這二人是和善的好心人,他便立刻哭著喊著將自己所見的一切告知了二人。
「我家遭了匪,到處都是血,求叔叔嬸嬸救救我阿爹阿娘,救救我阿姐。」
裴家叔嬸像是知曉了什麼,只嘆著氣將他攬到懷裡寬慰:
「可憐的孩子,世事無常,往後,你便隨我們回裴家,把那裡當成你自己的家吧。我與你叔叔,也會把你當親生兒子一樣看待。」
這句寬慰,讓江朔意識到他的親人再也回不來了,他便哭得更凶,一路半昏半死地被帶回了裴家。
裴家的日子很安穩,裴家叔嬸的生意越做越大,宅子也越搬越富貴,還有一個小他三歲的裴庾歡,皮猴子一隻,日日都像尾巴似的追在他後面。
白日,他像是忘記了一切。
晚上,噩夢卻如影隨形。
滿屋的鮮血和姐姐的尖叫,隨他一起長到十歲。
他再也無法假裝安穩。
那時他便想,若他要死,也得死在真相前面,至少要搞清楚,爹娘和姐姐為何會死,動手的賊人是誰,與他們又有怎樣的深仇大恨。
他將這份仇恨當做他的前路,一頭扎進了壩州,從入山給山賊當馬腿子開始,一個匪窩一個匪窩地查,一條消息一條消息地問。
挨著打,摸爬滾打,直到摸到叛軍山寨的門扉。
那是很多年後的事了。
他只知道被稱為陳家兄弟的頭目在他家出事的那兩年,圍了他家所在的山頭,循著山向下,挨家挨戶地探查,要尋一個女嬰。
江朔不知道這事跟他們家有什麼關係,但聲名在外的陳家兄弟總不會無故圍了他的山。
而後他就把這事記在心裡,想要以「投誠」的方式,投到陳家兄弟兄弟麾下,繼續打探情況。
可他還沒成功。
前來平叛的軍爺將壩州捅了個天翻地覆。
緊接著,裴家就出事了。
揚州傳來的第一個消息是裴庾歡要嫁人了。
他想著那個皮猴子一樣的小丫頭終於也有嫁為人婦的一日,便想用這些年攢的銀錢去買根簪子為她添妝。
可匪盜上的兄弟卻與他講起了添妝的規矩。
「這些喜事,門道最多了,添妝的人啊,命途得好,八字得旺,家事得合,這才能祝對方婚事順遂無憂,咱們這種手上染血、背著人命債的,兜里的銀子都來路不正,你去給人家添妝,這不是給人家添堵嗎?若壞了人家的運勢,你拿什麼賠?還是別去禍害人家了。」
江朔覺得這話很有道理。
他家人全都死於非命,怎麼不算天煞孤星。
他便只回了一封「恭賀新禧」的信。
他是親眼看著裴家送親的車隊出城的。
十里紅妝,喜氣洋洋,一路北上,要做京城的侯夫人。
他以為裴庾歡定能一生順遂。
沒想到,送親車隊入京不到兩個月,第二個消息便接踵而至。
裴家商隊出事了。
江朔收到風聲時已經晚了。
陳家山寨的消息一直封鎖周密,滴水不漏,出手時無人知曉,得手後消息才流出來。
三頭領霍傷截殺了一支自揚州而來的商隊。
「揚州」二字,讓江朔的心都不跳了,他騎馬奔去,只見官道上燈火通明,綿延的火把,照著滿地屍骸。
溫和寬厚、待他如親生父母的裴家叔嬸便躺在其中,雙目圓睜,滿臉駭然,死不瞑目。
如同那個如影隨形的噩夢。
像是在譏諷他這天煞孤星,無故攀扯,又害了一對好人。
他無法上前查探。
遲來的官兵已將官道團團圍住。
身為山匪的他,連靠近都不行。
他遲疑了片刻,便騎著馬向京城的方向飛奔了起來。
不好的預感在心中放大。
儘管他一直勸自己不要多想,可又忍不住去想,如果這場匪禍不是意外,那裴庾歡會不會已經出事了?
他不敢多想,也不敢停留,奔襲了數十日,到了京城,卻因沒有能證明身份路引,無法進城。
這事又耽誤了十日。
等他終於買到身份,偽裝入城時,那個流傳於大街小巷的關於「清遠侯府親事」的笑話,已經接近尾聲了。
「商戶女就是家教不嚴,寡廉鮮恥,惹出這種醜事,讓整個清遠侯府都看了笑話。」
「侯世子這為人還是過於寬厚些,這樣的事都能容忍,一封休書就放那女人回去了,若是我,非要奏請府尹大人打死她不可!」
江朔一路詢問,一路打探,聽著那些不堪入耳的唾罵,直至問到城門處,被他塞了銀子的差役告訴他:
「裴家的車隊於幾日前出城了。」
他便又騎馬,一路奔回揚州。
他太害怕了。
怕裴庾歡要孤孤單單一個人面對雙親失去的慘劇。
裴淮安那個木頭,並不是個能扛事的。
可讓江朔做夢也沒想到的是,再見裴庾歡,竟然是在裴家的柴房。
裴文當了家,整個宅院都換了副樣子。
裴家二房向來不喜歡他,江朔也不去找這個晦氣,他沒走正門,等到天黑,直接翻牆而入。
裴庾歡的宅院已經易主,她那個堂妹裴顏茹正在歡天喜地擺弄著屋中的器物。
行走的嬤嬤則在罵:「呸,還當自己是原來那個大小姐呢,一個被人休回來的棄婦,娘家人不嫌晦氣,給她口飯吃,已經是天大的善心了,她還挑上了?就該讓她餓死在廂房,還能保住咱們裴家的名聲。」
江朔難以置信,直接摸黑把人打暈,綁著拖去柴房。
而後他就在那冰窖一樣的地方,見到了形同枯槁的裴庾歡。
她像是死了。
臉上麻木的連一絲表情都沒有。
江朔的心被撕碎了。
那是比糾纏了他數十年的噩夢還要真實數倍的疼痛。
門口的守衛自然不是他的對手,他將人狠狠地揍一通後,站到了她面前。
他不敢去抱她,又怕她被凍死,只能解開身上的袍子裹住她。
被他碰到時,裴庾歡猛得抖了一下,仿佛才察覺到有人靠到了她身邊一般抬起頭。
她叫了聲「淮安」,渾濁的眼睛卻浮現遲疑。
約莫半晌,她才認出他:
「江朔,是你。」
江朔不知道她哭了多久。
她大概一直在哭,一雙眼睛已經腫的不成樣子了。
江朔像是忽然失了聲音,根本不知該說些什麼。
他只能回:「是我。」
裴庾歡便把頭埋到他的懷裡,放聲大哭:
「江朔,我要殺了他們,我要殺了他們,我一定要殺了他們,你幫我,幫我殺了他們。」
他立刻抽出腰間的佩刀:
「你等我,我現在去殺。」
裴庾歡卻死死地拽著他,始終沒有鬆手。
他終於還是先帶她離開了裴家,與追隨她的那四個小丫頭一起。
裴庾歡睡了一天一夜,醒來後,她恢復了些許神思。
而後,她對他說:
「江朔,只殺人不夠。畜生死不足惜,可我不想這麼活著,我不能這麼活。」
江朔以為她想要尋死,死死地抓住她,還沒想到勸人的話,裴庾歡便反握住了他的手,眼底燃起一簇又一簇帶著殺意的火苗:
「我不要這樣的世道,我要回京城。我必須要給自己找一條路。」
……
江朔吸了一口氣,將自己從回憶中抽離。
他想,能與她同行的人,終於出現了。
蘇文昌才華橫溢,為人剛正,前途無量。
他定能陪她尋到那個她想要的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