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豬油蒙心
但鄭安繼身子雖弱,心氣卻高,在潘娥剛嫁過來時,頗有些瞧不上她,直到潘娥嘴甜又本分地照顧了他一年,兩人才圓房。
加之她哥哥潘暢差事做的不錯,她母家也願意幫襯她,成箱成箱的好東西往她這送,潘娥帶著二房逐漸在魯國公府立住了腳。
往後幾年三胎,孩子們各個乖巧聽話,哥哥也仕途正旺,她還以為日子能越過越好。
窗戶被關上時,潘娥瞥見了桌上的鈞瓷葫蘆尊,是哥哥送來的,說這葫蘆尊能收病氣,可保她夫君身體康健,百歲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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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歲無憂。
潘娥鼻子一酸,眼圈就紅了。
鄭安繼察覺到她情緒不對,屏退僕從,開口詢問:「夫人,怎麼了,大哥那邊又有什麼不好的消息嗎?」
潘娥低頭蹭掉眼角的淚,回首時已然換上了笑容:
「是宇瓊,南邊送來消息,說常州府衙走水了,宇瓊讓火燎傷了胳膊,大哥大嫂因這事煩憂,一時氣惱,誤會了大哥。不過我已經去解釋過了,想來,等他們冷靜下來,就能想通,大哥是定然不會做出做這種事的。」
鄭安繼臉色慘白,身形瘦削,五官雖生得端正,無奈病氣纏身,瞧著便讓人揪心。
他望著自己妻子那強顏歡笑的模樣看了半刻,這才伸手,招她到身側:
「唉,何必瞞我,還要勉強自己擺個笑臉出來,這次的禍事是衝著你母家那邊的去,應當是我寬慰你才是,怎麼還能讓你再來寬慰我。」
夫妻數載,二人也算相濡以沫。
潘娥聽到這話,方才被鄭敦復和曹子瑜甩臉子的委屈再次湧上心頭:
「說到底,也是我哥哥不好,做事不穩妥,留了些把柄,如今怕是要連累家裡了。」
鄭安繼把他拉到懷裡:
「官場上的事,起起落落都說不好,你也不必太擔心,或許還有迴轉的餘地,我幫你再去問問大哥便是了。」
他身無官職,自老國公和老夫人走後,在府里就不怎麼說得上話,但鄭敦復到底是他的親大哥,往日他們兩房也是常來常往的,鄭安繼覺得自己應當能為妻子做些什麼。
這句話足夠讓潘娥感激了。
可她還是憂心:
「只怕這次不同於以往,大哥臉色很不好,我既怕哥哥要遭禍,又怕孩子們受連累。」
潘娥的話沒說全。
她哥哥這些年往魯國公府送了多少東西,鄭敦復和曹子瑜不認,可她心裡門清,無論她手上有沒有留名目,哥哥那裡都一定會留。
哥哥如果被抄家,那些往來的證據也一定會被搜出來。
潘娥最怕的就是哥哥為求自保,要拿那些證據威脅魯國公府。
她知道鄭敦復和曹子瑜的手段,這後果一定慘烈異常。
憑她夫君如今的身子骨,能多活一年都是他們求來的福分。
若夫君去了,這魯國公府就是她們孤兒寡母唯一的仰仗。
潘娥無論如何也不想影響她孩子們的前途。
鄭安繼知道她的擔憂,甚至於心底想到了那個被他埋藏至今的秘密。
他的妻子以為他是天生弱症,才會久病纏身,但實則不然。
他在幼時見到了一個秘密,又於寒冬臘月落入水中,才會變成如今這模樣。
這個秘密,足以可以讓他們二房覆滅,可若交換至他的姑母鄭太后手中,或許能換來一線生機。
鄭安繼一邊安撫懷中的妻子,一邊於腦海中尋覓那渺茫的活路。
……
差事調遣的旨意下的急,只給了陸雲野一日的籌備時間,第二日清晨便與御史台派出的御史大夫同行趕往蘇州去押送潘暢回京。
旨意下達時,另一封送往蘇州的密函也從刑部發出,聖上欲要緝拿潘暢的旨意遞送給蘇州知州與通判,命其提前率蘇州駐防差役,圍了轉運使司衙,以防潘暢提前收到風聲,帶家人潛逃。
這種時候,鎮國公府送來這樣的消息,陸雲野腦子都不用動,就知道陸承宗是什麼意思。
他早就聽說周慧淑病了。
他與阿蠻婚期剛定,她就病了,時機倒是卡得很巧,沒耽誤他與阿蠻的正事。
兩月過去了,這病若是直到今日還沒養好,多半是大病,除非陸承宗想送周慧淑一程,否則不會在這時候喊他回去。
只能是鎮國公府和魯國公府兩府,同氣連枝,狼狽為奸,聽說聖上將這押解潘暢的差事派到了他的頭上,便想從他這裡挖出條包庇的縫隙。
陸雲野最喜歡在這種沆瀣一氣的謀劃里橫插一腳了,他便於百忙之中,抽出空來,帶著清和,回了趟鎮國公府。
誰想,一進府門,就碰到一臉怒意的陸雲遠。
他與陸雲遠雖同為武將又同朝為官,但一個在三衙辦差,一個在樞密院辦差,往日鮮少有交集。
陸雲野又自立了府門,從不回鎮國公府找晦氣,是以,自中秋之後,兄弟二人也有兩月不曾見過了。
陸雲遠似是命人去三衙尋過他,把兄長的架子擺到了官場上,覺得在樞密院當差便壓他這個殿前司的一頭,卻忘了自己如今這四品的差事是怎麼得來的。
陸雲野眼前正是春風得意的好日子,也知曉陸雲遠是為何事尋他,加上剛剛升官,差事繁忙,懶得搭理他,便乾脆不理。
直到今日。
陸雲遠知曉他要來,擋在他去書房的必經之路,見到他從遠處走來,便用一雙眼睛死死盯著他,似是想敲他的骨吸他的髓。
這眼神與周慧淑如出一轍。
陸雲野不由得在心中感慨,果然血脈這種東西是無法輕易抹除的,某些東西就是會刻在身體裡,代代相傳,永不磨滅。
在西北的那場戰事中,為了不暴露太多,陸雲遠幾乎不會走出後方大營。
每每有戰事爆發,需帶兵應戰時,他總會被銅川和成渝兩個親信護在營帳中,好酒好肉地伺候著,寸步不能出。
一待便是數十日,直到前線的陸家軍返回營寨。
而與之相對的,陸雲野則要在穿上鎧甲的那一刻戴上銀質面甲,以陸雲遠的姿態踏出營帳,隨陸承宗上陣拼殺。
那時候陸雲野常常覺得那一片小小的面甲像是一方牢獄。
將他整個人都困在了其中。
只要戴上那面甲,他的身形、動作,哪怕是說話的聲音,都要竭盡全力地模仿陸雲遠。
身邊的將領,手下的士卒,呼喊的也全是陸雲遠的名字。
他就算是戰死沙場,父親也會將這當成是一場提前布置好的吸引敵軍的謀略,只說他是吸引敵軍的影子替身,再引出陣後的陸雲遠,便能引得全軍歡呼慶幸。
陸雲野想到那個場景就害怕。
他很怕死在面具之下,所以格外拼命,也格外惜命。
他幾乎是拼盡全力地在戰場上求生。
卻也不敢躊躇不前。
因為這是陸承宗的要求,也是周慧淑的希望。
那時他年紀還小,想法也簡單。
他覺得自己作為一個「野種」,能入鎮國公府,成為讓人欣羨的鎮國公次子,能日日吃飽、穿暖,有屋檐遮風擋雨,有僕從侍奉在側,這著實是天大的恩典。
這樣的恩典,就算是他應當稱其為「母親」的周慧淑時常言語相譏、棍棒教誨,他也沒有太多怨氣。
能替大哥上戰場,是個報恩的好機會。
父親是這樣說的,母親是這樣期望的。
他便拼盡全力地沖在前面殺敵,一心想要做好這件事。
他甘願被困在那個面具下面。
他想報恩。
他一直這樣想,直到壩州死局的真相被赤裸裸地揭露在眼前。
起初,被陸承宗將他隱秘地調回京城,命他以自己的身份帶兵前往壩州平叛時,陸雲野還以為陸承宗這個父親認可了他在戰場上的表現,願意給他一個為自己搏功名的機會。
直到他返回京城,同時收到了皇帝和貴妃送來的密信。
皇帝的密令很簡單,平叛只是明面上的軍令,此番派他去壩州的真正目的,是要生擒陳家兄弟,並從陳家兄弟口中問出一個秘密。
彼時陸雲野並不知道這個秘密是什麼,他只知道,這個秘密是一個地點,他要問出這個地點,並去到此處將某樣東西取回來交給聖上。
或許可以得到封賞,乃至加官進爵。
陸雲野很是心動。
他想若是能掙回什麼,他便不是在鎮國公府吃白飯的「野種」了,或許母親也能略微消氣,會覺得自己沒有白養他這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