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跗骨之蛆


  四人在進宮前,身上的東西就被搜乾淨了。

  被送到開封府時,那些碎銀首飾也沒能拿回來。

  但四人不敢跟溫畢衡這個高高在上的京中府尹去討要這些東西,只能逃命似的,從府衙前街一擁而出。

  孫武帶著素心和雲響兩個,小桑則慢了半步跟在後面。

  她是唯一一個受了杖刑的,傷勢未愈,走起來一瘸一拐,有些跟不上趟。

  孫武沒有要等她的意思。

  反倒是素心回眸多看了她幾眼。

  雲響去拉她:「出賣姐妹的人不值得搭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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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素心小聲道:「說不定有什麼難言之隱。」

  「再有難言之隱,這也是要殺頭的事,她明知道稍有不慎就會害大家掉腦袋,還死咬著不改口,若不是聖上仁慈,班主早在咱們二人進那大殿作證前就被拖下去斬了,還有……還有……」

  雲響想說「阿饅姐姐」四個字,可又覺得周圍人來人往,並不安全,就把話吞下去了。

  素心當然明白她的意思。

  來京城之前,班主就說過,從京城傳來了阿饅姐姐的殯帖,說阿饅姐姐病死了。

  兩人聞言,傷心得大哭了一通,商量著要在戲班的小院裡給阿饅姐姐立個牌位,給她燒點錢,興許能讓她在下面過上好日子。

  但牌位還沒買回來,班主就一反常態,突然給她們加了工錢。

  翻了三倍,這是此前從未有過的。

  「說起來,阿饅的死我也有責任,明知道那田家有欺男霸女的惡名,還為了那點賞錢,帶你們去田家唱曲,這才害得阿饅被迫出逃,去了那京城,讓京城裡的混帳害死了。」

  「如今她人雖然沒了,可也不能讓她的屍首漂泊在那舉目無親的荒山上,以阿饅的性子,定會鬧到夢裡來跟我討說法。」

  「咱們去趟京城,把阿饅的屍骨取回來。」

  孫武這樣說,便將戲班暫且交給了新來的台柱,帶了她們三個往京城中。

  班主花了些錢,與他們同行的商隊便加快了趕路的步伐,十幾日就將她們送到了京城。

  那開封府的大官問她們為何會來京城時,她們也是這樣說的。

  這就是事實。

  可到了京城後,班主卻沒帶她們去開封府討要屍骨,反倒尋了個客棧讓她們暫且住了下來。

  「京中不比常州,達官貴人比路上的石子還要多,我先去找人問問規矩,咱們再去開封府拜見府尹。」

  「規矩」的意思就是看看這件事要不要掏錢。

  素心和雲響懂,就乖乖在客棧等著。

  小桑是其中年齡最大的,對此事一直都有微詞,班主一走,她便跟著上街了。

  本來,她在前兩年,讓一富貴人家的少爺看上了,要抬進宅子裡去做姨娘。

  可惜,陳饅這一跑,壞了戲班的名聲,那富貴人家的夫人就借著這個理由,說她們都是騙聘禮的狐媚子,今兒收了聘,明日就翻牆跑了,不許兒子再納她。

  這事不了了之後,她一直沒再遇到更好的機緣,每次提起陳饅,嘴裡都沒有一句好話。

  就連聽到陳饅的死訊時,也只吐出一句「活該」,與陳饅同住一屋的雲響氣得差點跟她打起來。

  還問班主:

  「她又不想做這事,幹嘛帶她去京城。」

  班主沒說話,小桑翻個白眼:

  「陳饅壞了我的婚事,田家的好事又被柳香香搶去了,班主自然要再補給我一樁婚事,我是隨班主去京中尋他的舊相識好嫁到京中富貴人家去享福的,誰管陳饅是死是活,她這麼一跑了之,害得我們整個戲班都跟她遭殃,她的屍骨就是讓狼吊去吃了,也是活該。」

  這話氣得雲響又跟她打了一架。

  直到孫班主出來做和事佬,三人才一起上了車。

  小桑知道班主在京城有個舊相識,是他在瓦舍雲台打梆子時,認識的行首。

  她也知道班主說要去尋人打聽規矩,就是要去找這位舊時的行首。

  小桑心中好奇,也想去巴結一二,就在孫武離開客棧後悄悄跟了上去。

  這一跟不得了,她遇見了一個人,忽然就明白了什麼叫「見君歡悅顏,不覺動心弦」。

  班主見到了故人。

  她見到了心上人。

  而她的心上人告訴了她陳饅之死的真相。

  小桑幾乎要被憤恨吞噬。

  她萬萬沒想到,在她因陳饅的逃跑失去良緣不得不在戲班中蹉跎至今的日子裡,陳饅那個賤人,居然攀上了高枝。

  以假死之身,脫胎換骨,入了公府做了富貴窩裡的貴女。

  憑什麼?

  她憑什麼這麼好命?

  她憑什麼能得這種因緣際會?

  憑什麼能攀上這樣的富貴?

  小桑的五臟六腑都被這股不甘熊熊灼燒。

  好在,她的心上人告訴她,這件事沒有結束,宮裡的皇帝會對此事起疑,屆時,一定會尋她們入宮去辨明陳饅的身份。

  屆時,她們只要實話實說,就能得到聖上的封賞。

  小桑將這件事記在了心裡,歡天喜地地回到客棧。

  心上人想讓她提前跟其他人說明真相,讓她們做好去宮中作證的準備。

  但小桑知道,孫武是個心軟的糊塗蛋,素心和雲響又是兩個不辨是非、以為「義氣」能當飯吃的。

  若她將這事提前說了,她們說不定會湊頭商量出一通謊話,好幫陳饅瞞天過海。

  她豈能讓這個毀了她好事的壞蛋如意?

  小桑就將這件事憋在心裡,等宮裡的人傳召。

  只要她什麼都不說,進宮見到陳饅的三人定然會於愕然間與她相認。

  好姐妹死而復生,出現在眼前,是個人就會當場相認。

  何況還是在皇帝面前。

  小桑不信她們敢扯謊。

  她就這樣滿心期待地等,果然在數日後,等來了要帶她們入宮的內官。

  就在小桑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拆穿陳饅的真面目叫她不得好死之時,孫武開口,說出了一個讓她萬般震驚的證詞。

  「這位小姐並非是草民戲班中的台柱陳饅……」

  小桑從記憶中回神,拖著疼痛的腰肢,盯著前面三人的眼神,滿是怨憤。

  見三人沒有要等她的意思,她忍不住大喊:

  「欺君是要砍頭的,你們這樣胡說八道,早晚會遭報應!」

  這次,連向來心軟的孫武都沒有回頭。

  只有雲響惱火地「呸」了一聲,便拉著素心走了。

  而越落越遠的小桑,則在這一刻停下腳步。

  有什麼好追的?

  一群幫凶,早晚掉腦袋,哪裡會有好下場?

  瞧班主那模樣,定然是連治傷的草藥都不願意給她買,那她還湊上去做什麼?

  小桑直接調轉方向,往她心上人的院子裡去。

  她的心上人說了,只要她在皇帝面前講出實情,他就會出錢從孫武那裡買回她的身契,幫她贖身。

  她該做的事都做完了,她再也不用做這低賤的戲子了,往後等著她的都是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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