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難言之痛
宅子不算大,家具擺設也簡單,一看就是剛購置不久的,搜起來並不困難。
壞消息是,孔寧沒能找到那個潛逃的兇手。
好消息是,前院的四具男屍讓他有了新的猜測。
四具男屍中,只有獨眼的陳家主和其中兩個小廝的體溫和硬度跟後院的老夫人一樣,是死了多時的冷硬。
而那戲子和另一個小廝,都還留有溫度,身體也尚且柔軟。
如果這戲子不是自殺的,那麼答案就只有一個了。
這個小廝就是滅了這陳家母子口的兇手了,殺完最後一個人後,立刻跟著自盡了。
這樣快准狠的手段,多半是公府養出來的死士。
孔寧沒有立刻行動,他派人回三衙給頂頭上司元思祥送了個信,而後便在這院中守著,等下一步命令。
約莫半個時辰,元思祥便親自來了。
他身邊還跟著個溫畢衡。
溫畢衡身後又跟了兩個仵作兩個通判。
一隊是殿前司派出來的,一隊是開封府帶出來的。
幾人到時,幾具屍體已經被整齊地排在了屋中。
一眼看過去,皆是一張張慘白臃腫的臉。
看得溫畢衡一下就皺了眉,這可真是……作孽啊。
元思祥沒什麼表情地掃了一眼,便轉向溫畢衡,道:
「溫大人,您審過陳勇懷,您且過來確認一下,死了的這個是清遠侯府的庶子陳勇懷嗎?」
溫畢衡走過去仔細看了兩眼,而後答道:
「是,元公公,這人正是陳勇懷。」
陳勇懷不難認,傷了一隻眼,又男生女相,溫畢衡對他這張臉的印象還是比較深刻的。
他記得這小子命好,沒跟清遠侯府的那些一塊死了。
沒想到,死在這了。
子孫都死於非命,這清遠侯府的祖墳可能確實有點問題。
溫畢衡說完後,元思祥心裡就有數了。
兩人退到一側,由仵作驗屍通判記錄,孔寧則按著元思祥的命令,開始在院中翻找有用的證據。
一通忙碌,直到太陽下山,仵作才將幾具屍體的狀況驗明。
孔寧也捧了一沓書信,遞給了元思祥。
溫畢衡干站在一邊,下意識地想湊過去一塊看看,卻發覺元思祥那拿信的姿勢,壓根沒有要給他看的意思。
他便收腿站了回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略略看過那幾封書信後,元思祥將東西收到袖袋裡,對溫畢衡道:
「溫大人,此事牽涉甚廣,人死的多,又死的蹊蹺,若是被這周圍的住戶知曉,又或是被京中百姓知曉,多半要惹出亂子,這十具屍體,還請溫大人趁著宵禁,以隱蔽的方式運回開封府。至於院中那幾個奴僕,我暫且帶到宮中,等候聖上審問。」
元思祥的意思就是聖意,縱然兩人官銜相當,溫畢衡仍舊拱手應「是」。
又一通折騰後,兩人分別帶著自己的手下,兵分兩路,各回各「家」去了。
溫畢衡當然明白元思祥的言外之意。
這件事,在聖上做出裁決前,必須要瞞得密不透風,一絲消息都不能流出去。
本來,聖上就想借這戲子順藤摸瓜,把背後的人摸出來。
誰想,還是被搶先一步滅了口。
這差事他們開封府與禁軍算是辦砸了。
元思祥回去多半是要挨罵的。
但是只要守住消息,就還有迴轉的餘地。
用抹布袋子將屍體套回開封府後,溫畢衡立刻下了禁令,將今日參與此事的差役一併「拘」在了開封府之中。
飯食和俸祿都一如往常,就是不能踏出開封府的後院。
且負責看守的差役也得兩人一組,互相盯著,不能被「拘」在府中的差役有任何交流。
這樣的事以前也發生過,所以有些資歷的老差役並不擔心,躺在廂房裡該吃吃該睡睡,全當因公休沐了。
而一些年紀尚小的、沒什麼經驗的,就有些忐忑難安、茶飯不思了。
開府封全府戒嚴的同時,元思祥將搜出來的信箋遞到了趙桓面前。
趙桓一一看過後,冷笑出聲。
「又是潘暢,怎麼所有的事,都能扯到潘暢身上?」
這一沓書信中的內容有三。
一是一沓陳舊的書冊,是由柳明義所寫的,記錄了潘暢占地收租、搶占民田、貪墨賑災糧款的證據,最後一頁,則是常州知州黃明亮所寫的陳情書,根據最後落款的時間來看,這封陳情書是當年柳明義被押到刑部受審時寄出來的。
只是,這封本該寄到刑部的陳情書,卻沒有留下任何刑部的公批紋章,只有驛站蓋的官印,記錄著這書冊被送到京城的時間,而後便了無聲息了。
而第二沓信箋,則解釋了這封包含著證據的陳情書的去處。
信是單向往來的,只有一半,都是從開封府送到清遠侯府的。
那個時間段,開封府府尹正是如今的鹽鐵使王將,他親自截停了這封陳情書,並將它獻給了清遠侯府。
當然,他真正想要獻寶的人是清遠侯府背後的東宮。
信上寫的清楚:
「此事或可獻與太子殿下,留作證據,便是聖上如今因西北戰事無法嚴審潘暢之罪,日後也總有秋後算帳的一日。待到那一日,這份證據必然可以成為太子剷除瑞王勢力的助力。」
趙桓瞧著信上的內容,氣得肝疼。
一個小小的開封府府尹,都敢揣測他的意圖?
居然還想利用他,來討好他的兒子,教唆他的兒子對付他另一個兒子。
好好好。
這狗東西真是不想活了。
趙桓忽然覺得,清遠侯府這一家子真是死的不冤,若是他早些看到這些書信,定然要在斬首之外再判個凌遲!
而第三沓信,則是金銀鋪子裡的錢財往來。
有王將送的錢,也有朝中其他大小官員送的錢。
且還不止是王將做開封府府尹時送的錢,他坐上鹽鐵使的位置後,月月都借清遠侯府給東宮上供。
這清遠侯府,儼然已經成了東宮的財庫!
而最讓趙桓心寒的是,其中有數十筆數目不小的錢財,是往壩州去的。
壩州。
太子居然在借清遠侯府之手給信王的餘黨送錢。
趙桓合上雙眼,心口一陣陣得絞痛,他想到自己第一次將太子抱在懷中時的情景,眼裡望著的心裡想著的都是要將江山搶過來,置於他們父子之手。
可從什麼時候開始,太子的野心竟然大到了如此地步?
竟連他壽終正寢的那一日也不肯等了?
趙桓捂著胸口,想到王絡英求他給自己的外戚王將謀這鹽鐵使的官職時的情景,便感到一陣又一陣的惡寒。
他甚至泛起了噁心。
趙桓向來喜怒不形於色,便是跟隨他數年的元思祥,也不曾見過他這副模樣。
元思祥當即慌了,兩步衝上前扶住他:
「陛下,是否要傳太醫?」
趙桓擺擺手,深吸了幾口氣,壓下心口的不適。
「這些信,還有誰看過?」
元思祥想到孔寧了,但還是避開他道:「這是臣親自搜出來的,沒經旁人之手。」
趙桓點點頭,不再多問。
他緩了片刻,才又道:
「去,把鹽鐵使王將給我尋來。」
元思祥領命應「是」。
只是他還未走出大殿,殿外便傳來通報聲:
「啟稟陛下,魯國公及其夫人在宮門處求見,說有要事要向陛下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