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臣子軟肋
陸雲野愣了下,衝著趙桓直愣愣地跪了下去。
這個動作雖然只有短短的三息,但也足以讓他將近來發生的所有事在腦海中串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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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提到的千秋宴,魯國公府借皇后之手對阿蠻下手,用「琴曲傳音」之事污衊她。
雖然,阿蠻聰慧的解除了危機,可還是引起了皇帝的懷疑,她也因此被拘禁於宮中,至今未歸。
回京的這一路上,陸雲野一直在等阿蠻平安回府的消息。
可惜,皇帝比他們想像的還要謹慎多疑。
此番進宮,他本就做好了要借「押解潘暢,擊殺鄭宇瓊」之功,將阿蠻接出宮的準備,沒想到,皇帝竟然會將話鋒轉到他與阿蠻的婚約上。
陸雲野思緒轉的飛快。
腦海中已然浮現數種可能。
君心難測,再聰慧的軍師,也無法完美預料棋盤上的每一步棋。
任何一種選擇都有可能招致無法挽回的災禍,讓此前的一切都功虧一簣。
陸雲野在戰場磨礪至今,學到的最有用的技巧,就是「反其道而行」,越是兇險的那條路,便越能打出出其不意的戰果。
敵人賭你不敢豁出性命。
那你便要比所有人都能豁得出去。
可,跪在皇帝這一剎那,陸雲野第一次猶豫了。
因為此番,他要豁出去的,不只有他自己的命。
還有阿蠻。
那個讓人期許的未來,明明已經如此之近,只要他伸一伸手,再往前趕一趕,便能夠得到。
可他卻要在此刻,賭上這一切。
刀尖舔血,不知畏死為何物的陸雲野,心中第一次生出恐懼。
浮現在腦海中的,是阿蠻為他送行時的笑容。
她安靜地沖他招手,說「我等你回來。」
陸雲野忽然就懂了「牽掛」的滋味。
他深吸了一口氣,幾乎是破釜沉舟地開口:
「陛下,微臣不知蘇小姐在千秋宴上鬧出了怎樣的禍事,惹得陛下如此煩擾。但既然我二人已得陛下賜婚,有婚約在身,便該同氣相連,共同承擔,微臣願意代替蘇小姐承擔一切責罰。
「且,微臣還要懇請陛下責罰微臣的抗旨不尊之罪。微臣心系蘇玥欽,心悅蘇玥欽,只想娶蘇玥欽為妻。若微臣明知自己心懷此願,卻因貪圖公主容姿與身份,順勢應下陛下的旨意,那不僅對陛下有欺瞞之嫌,對公主更是大大的不敬、大大的不公。」
「所以,微臣斗膽向陛下闡明微臣心中所想,微臣願意接受一切責罰,只求陛下能保留賜婚,讓微臣娶蘇玥欽為妻。」
說罷,他雙手交合,極其慎重地叩首在地。
若皇帝就是起疑,就是不肯讓他如願。
那罷免、削爵,他都認。
亂了計劃,他就去向公主殿下請罪。
無論如何,他都不能、也不敢在這件事上做出違心的退讓。
他怕退一步,便再沒有重來的機會。
趙桓盯著他固執的身姿,眼神變得幽深。
這個陸雲野為自己做了幾個月的事,趙桓就觀察了他幾個月。
其心性之沉穩、心思之深沉,遠超他的年紀。
鄭宇瓊這件事,更是辦的漂亮。
連魯國公府的耳目都能防住,打了鄭敦復一個措手不及。
若是只在壩州歷練了一次,便能練如此本事,真算是個人才。
這樣的人,應當是有封王拜相、大展拳腳的野心。
他會為了一個女人,甘願冒抗旨不尊的風險?
趙桓皺起眉頭。
他的小七,與他那三個兒子、京中的四座國公府都無牽扯,一旦娶了她,便能得一個毫無牽扯的駙馬身份,做這京中的皇親國戚。
他的兒子都會將他當做香餑餑一樣爭搶。
他卻說他願意為了一個來路不明的孤女,抗旨受罰?
趙桓眯起眼梢,蕭茹元的面容,伴隨著一個極其久遠的回憶,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在蕭茹元嫁入信王府成為信王妃的那一日,還是個不受寵的王爺的他,站在人群中,望著盛裝的蕭茹元,心底有那麼一剎那,也產生了這樣一個貪妄。
他想,若他取信王而代之,將蕭茹元搶作自己的王妃,就算父皇降下責罰,他也甘之如飴。
但這個幼稚的念想只在他的腦海中停留了一瞬便消散於無形。
時至今日,再去回想,連趙桓都覺得自己可笑。
那時他似乎也是陸雲野這般年紀,想來這便是戰場上無法歷練出的東西。
趙桓的嘴角勾起笑意。
這樣正好,這樣最好。
他本也沒有真的想更改婚約。
他只是想試試陸雲野的心,看他是否知曉千秋宴上的事。
瞧他這態度,趙桓覺得,他應當沒有參與此事。
雖有偽裝的可能。
但趙桓更相信自己的直覺,他突然發難,留給陸雲野反應的時間極短。
陸雲野若真有能騙過他的城府,就不會在婚約這件事上如此冒進。
這事有更好的說辭,也有更好的藉口。
而陸雲野卻是真的對蕭茹元找來的這個孤女動了真心,這一點,連趙桓都覺得意外。
他太久沒在算計與籌謀中看到過「真心」這個東西了。
真心,就是軟肋。
陸雲野不尊父母,不顧兄長,斬斷親緣,與鎮國公府反目,是個絕妙的孤臣。
可若他沒有軟肋,便只是一把過於鋒利的劍,傷人傷己,難以駕馭。
趙桓需要他在京城有個妻子,有一雙兒女,有個能讓他牽腸掛肚的家,用作隨時可以問斬的把柄。
如果蘇玥欽是個虛假的靶子,那這樁婚事將毫無意義。
可若她這個毫無牽扯的孤女能得陸雲野的真心,哪怕這顆真心只有幾分,也足以做趙桓駕馭臣子的命門。
他挑起眉梢,寬恕了陸雲野的罪責:
「朕竟不知,陸侯是如此用情至深之人,既如此,再執意賜婚,便著實有些不解風情了。朕便收回旨意,讓你與蘇玥欽的婚事照常進行。」
陸雲野聞言,不動聲色地鬆了口氣的同時,再次以恭敬之姿叩首謝恩:
「微臣謝陛下隆恩,陛下寬宥,微臣定當恪盡職守,以報天恩。」
……
從議事殿出來時,陸雲野仍能感覺到後背的冷汗。
冷風穿堂而過,他忽然很想快些見到阿蠻。
皇帝在放他離開前,降下了旨意,允許他去偏殿,接阿蠻出宮。
陸雲野跟在引路的宮人後面,步子都不由得加快。
他想,今日為了先發制人,他連沐浴休整都沒有,帶著奔襲數十日的狼狽進了宮,實在是有些不像話,一會見到阿蠻,說不好要被她嫌棄。
可轉念一想,他還沒見過她耍性子的表情,這又勾起了他幾分好奇。
不知這二十多日的幽禁,她有沒有擔驚受怕、寢食難安。
陸雲野就帶著這一重又一重的胡思亂想,穿過兩層宮門,來到了幽禁陳蠻的偏殿。
見到這地方不算陰冷,半面扇窗戶都能曬得到太陽,他便略微放心,等待宮人向門前的守衛說明來意。
「陸侯奉聖上之命前來接蘇小姐出宮。」
守衛聞言,先沖宮人行禮,又沖陸雲野行禮,而後其中一人,上前對陸雲野道:
「回稟陸侯,蘇小姐得太后娘娘召見,於半個時辰前去了慶壽殿,如今尚未回來,煩請陸侯稍作等候。」
聽到「太后」二字,陸雲野心口一緊,拔腿便沖後宮的角門奔去。
慶壽殿內。
陳蠻端坐在前廳,端著手裡的熱茶,渾身僵硬,手腳冰涼。
她覺得她好像聽錯了。
面前這位菩薩面龐的太后娘娘,方才好像說,讓她飲茶自戕,了卻身後事?
太后要賜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