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執棋的人
裴庾歡承認,她很卑鄙。
在她決心返回京城入場廝殺時,她就做好了要不惜代價、利用一切的準備。
包括救下秋石的昭明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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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暫且達成合作的陸雲野。
當然,也包括陳蠻。
將她認作救命恩人的陳蠻。
深諳商賈之道的裴庾歡,比任何人都明白「利益動人心」這個道理。
這其中,最容易撬動人心的,當屬「救命之恩」。
早在把陳蠻從亂墳崗里挖出來時,裴庾歡就說謊了。
從來沒有什麼假死的神仙藥。
春滿堂從一開始,就是昭明公主養在宮外的探事司。
裴庾歡不知曉這座醫館起於何時,她背著秋石上門求助時,其中就已經有了能供她與公主會面的暗室。
吳堅在救秋石,趙嫻則招待了她一壺茶:
「若你想殺陳世帆,可來春滿堂尋我。」
聽到這句話時,裴庾歡的心中就萌生了殺意,只是重傷的秋石和惶恐哀戚的春梨夏桃和冬菽,讓她有所顧忌。
再加上遠在揚州的爹娘和親眷。
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絕不會因為一時的善心,便向她伸出援手。
公主一定想讓她做些什麼。
她不能因為自己的憎恨,便將至親好友拖入這爭權奪利、死生難料的險境。
所以,那時裴庾歡只是跪在地上,沖趙嫻磕了三個頭,感激而又恭敬地表示:
「殿下大恩大德,庾歡此生不忘,庾歡願以此生之力,為殿下效犬馬之勞。」
她沒有提及她對陳世帆的仇恨。
趙嫻也便聽懂了這只是一句場面話。
她不惱,眼中反而多了一絲欣賞:
「克己的謹慎,遠勝孤勇的魯莽,京城之事多曲折,若裴小姐志不在此,我也不多強求。父皇在查朝中貪腐,近一個月,清遠侯府都不敢輕舉妄動,裴小姐可安心在此休整,若有旁的事,也可告知掌柜的,自會有人給我送去消息。」
裴庾歡剛嘗過強權逼迫、官官相護的滋味,對京中這些位居高位的,仍舊心存戒備。
公主卻沒有以權壓人,反倒誠懇地袒露「京城之事多曲折」,這平易近人的態度,讓裴庾歡很是意外。
同時心中也生出更多感激。
「庾歡銘記公主大恩,庾歡必會湧泉相報。」
但她仍然保持理智。
趙嫻離開後,秋石在春滿堂養了十日,止住了血,留住了性命,卻永遠地成了啞巴。
傷在嘴裡,連吃飯喝水這些尋常小事,都變得無比痛苦。
但為了不讓大家擔心,她連眉頭都不皺。
裴庾歡不是個愛哭的人,但那十日,她每天都在流淚,做夢也想沖回清遠侯府要了陳世帆的狗命。
可她知道自己不能衝動,此番嫁入清遠侯府,能活下來已然是不幸中的萬幸,她必須先回家,回到家中,將一切告知爹娘,再共謀日後之事。
商賈之家,就算有些錢財,過得富貴,在貴人們眼中也不過螻蟻。
裴庾歡咽下所有的憤恨,逃回揚州。
迎接她的,卻是兩座冰冷的牌位和數十條忠僕的性命。
她心中那根理智的弦,在那一刻,被崩斷了。
已經退無可退了,給貴人做槍使,是她能奪回尊嚴的唯一方法。
為避開清遠侯府和裴家的耳目,江朔用了些匪盜的法子,偽造了路引和身份,帶她過了一道道關卡與盤查。
重回京城,用了三十日。
裴庾歡也細細思考了三十日。
她不想只做一條被人用過就丟的狗,恐懼斬斷了她的退路。
與憎恨一起膨脹的,還有登高的欲望。
她想,若昭明公主要把她當做自己的棋子,那她也要在這棋盤上擁有自己的力量。
就像做生意,她爹娘去北山收參,到南城去賣,便能賺到五倍差價,其中訣竅,靠的不過就是消息的差異。
裴庾歡本不喜歡以惡意去揣摩他人,只是被冤在開封府的這三個月讓她長了個大教訓。
以至於,再去回想與昭明公主的相遇,她實在無法相信那是個單純的偶然。
陳世帆放她走的時機,也很奇怪,明明已經無法無天到了一手遮天的地步,卻在她簽下認罪狀後,將她和春梨幾人一起放了。
這背後顯然,有一雙看不見地手在推波助瀾。
她要為昭明公主所用,這是她唯一能登高的路。
同時,她也要用自己的方式,去探明這些盤根錯節的秘密,只有永遠將底牌握在自己手中,她才能從一顆棋子變成下棋的那個人。
重回春滿堂,昭明公主對她的到來並不意外。
她從殿下那裡拿到的第一個任務,便是向貴妃投誠,借貴妃的勢,與陸雲野合作,找一個信王遺孤回來。
讓裴庾歡沒想到的是,這事竟然牽扯到了江朔身上背負的血仇。
從陸雲野處探明陳家兄弟的身份時,連江朔都覺得意外。
但這些從不同的人口中匯聚而來的碎片,卻在裴庾歡面前,拼湊成了一個連昭明公主都不能完全確定的真相——
貴妃說,嬤嬤抱著孩子,被叛軍劫持,逃亡了壩州,孩子身上有塊美玉信物,始終不見蹤跡。
昭明公主說,當年叛軍,在追擊下兵分三路入了群山,陳家兄弟二人都在圍追堵截中受了重傷,卻始終不見嬰孩的影子。
江朔說,殺他爹娘的是陳家營寨的三統領,他記得他那雙眼睛,這是他在山中潛伏數年探聽來的消息,絕不會弄錯。
而裴庾歡也有一段記憶,在江朔突然離開裴家時,她阿娘向她講述過江朔的來歷。
江朔一家挖山貨為生,她爹娘每隔三個月,便會上門收一次貨,那時剛好到了日子,他們路上走得快了些,傍晚便趕到了江家落戶的山頭。
其實那是個村子。
只是人煙稀少,江家又住的遠些,左右不見近鄰。
疏影橫斜中,他們看到了暈倒在路上的江朔。
他們嚇了一跳,立刻讓隨行的兩個夥計抄了棍棒,上前查探。
人還活著,但臉上涕泗橫流的,像是嚇暈了。
她爹意識到,可能是江家出事了。
昨夜封了好幾條官路,到處都是盤查的士兵,連沿路的茶肆都被封了,投不上店,他們才加快步伐趕到這裡,沒想到,正好遇到江朔出逃。
她爹娘既怕去晚了救不到人,又怕衝過去打不過,只能壓著腳步順著樹影往江家摸。
那時天已經全黑了。
路上什麼都看不到。
只有江家亮著微弱的燈影。
她爹讓她娘帶人守在後面,孤身一人上前查看,去了約莫一個時辰,才驚恐地逃回來,說了那家中的慘狀——
「有個身穿銀甲滿身的高大男人,在院子外挖坑,坑挖了很久,挖得很深,他將東西埋下後,便騎馬走了。」
「我等了半個時辰,確定他不會回來了,才上前查看,唉,結果就看到,江家夫婦和娃娃都慘死在屋裡了。」
那時她爹娘走南闖北,養得心性很野,便想順著那男人挖的坑去找找,看看那男人埋了什麼東西。
若是因為那東西為江家招來了禍事,他們也好心中有數,畢竟既然救下了江朔,他們就不能放著這孩子不管。
於是夫妻二人便摸黑找到了那塊被翻動過的土坑,徑直往下挖。
最終,他們挖出了一具嬰孩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