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卑劣心緒(二)


  漆黑的月色下,青紫的小臉幾乎嚇得他們七魂沒了六魄。

  可她娘還是看到了那孩子身上掛著塊玉。

  她拿到手上看,玉上寫了「承平」兩個字,不知是不是這嬰孩的名字。

  那玉的質地和成色,也絕非是民間能有的物件。

  她爹娘登時便有了諸多猜測,想帶女嬰去報官,可又怕那埋女嬰的人就是府衙的官兵。

  他身上那套銀甲,怎麼看都是京中的護衛。

  若去報官,引火燒身了,又該如何?

  她爹娘將那孩子埋了回去,拿走了那塊玉,想要給江朔留個念想,卻沒想到,江朔醒來後,既不知曉那嬰孩的身份,也不知道這塊玉是從哪來的。

  她爹娘嚇了一跳,生怕自己引禍上身,便將玉藏在了書房最深的暗格處,再也沒與任何人說過這件事。

  

  直到江朔離家。

  她哭著不肯要去山上找他。

  她娘才告訴了她這個秘密——

  「阿朔有他未盡之事,若不去做,恐怕此生難安。做成了,他總會回來的。」

  或許是覺得她已經長大了。

  阿娘給她看了那塊玉,並告訴了她江朔的仇恨。

  裴庾歡便不再鬧了,這塊玉也成了讓她倍感好奇的秘密。

  她沒想到,所有的事,都會在她爹娘離去後,以這種離奇又荒誕的方式,串聯到一起。

  真相就這樣被推到了她的面前。

  江朔隨她潛回裴家。

  玉還藏在她爹的書房。

  愚笨的二叔沒能發現那最後一層暗格。

  她帶著玉,返回京城,見過昭明公主,又去拜見了貴妃。

  兩人看她的眼神都變了。

  顯然,她比她們想像得還要好用很多。

  她得了封賞,得了恩賜,又帶著新的任務,前往壩州,去見一個叫陸雲野的指揮使。

  他與她有相同的任務,有相似的野心。

  裴庾歡甚至從他的眼神中察覺到,他也背負著不能為外人所知的秘密。

  其實陸雲野是個很擅長偽裝情緒的人。

  饒是裴庾歡,也沒能在初次見面時,讀懂他的為人。

  可惜,在她拿出那塊玉時,他還是因為過於愕然,露出了一瞬的縫隙。

  裴庾歡捕捉到了,自然就記在了心裡。

  她只能這樣,一點一點歸攏手中的籌碼。

  而陸雲野第二次泄露情緒,是在提到「陳蠻」這個名字時。

  畢竟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

  就算裴庾歡不信真心,她也還是把「陳蠻」這個人記在了心裡。

  她覺得,陳蠻或許可以成為她手上的第一顆、獨立於昭明公主之外的、只屬於她的棋子。

  陸雲遠以為他買通了一個大夫,給陳蠻灌下了毒藥。

  其實,那不過是讓人昏睡的迷藥。

  一街之隔,裴庾歡能聽到陳蠻不肯就死的掙扎與惶恐。

  但為了騙過陸雲遠,也為了讓陳蠻記住她的恩情,這是必須要做的事。

  鎮國公府在用人方面,遠不及魯國公府那般謹慎。

  侯府出身的周夫人,也沒有曹夫人的手腕。

  何況陸雲遠想瞞著鎮國公府做成此事,連調用人手,都要避開鎮國公府,那可以下手的縫隙就變多了。

  從嬤嬤到婢女,全都是鎮國公府之外的人。

  只要告訴她們,她們做完這一遭,就會被陸雲遠滅口,收買就變得十分簡單。

  被毒死後埋入荒山,整個過程都是在做戲。

  一做給陸雲遠看。

  二做給陳蠻看。

  陸雲野知道,要瞞過陸雲遠,讓陳蠻入伙,便沒有更好的辦法。

  她便借著這事,在陳蠻心中,埋下了「恩情」。

  陳蠻被埋得很淺,四處都留了可以呼吸的縫隙。

  埋她的嬤嬤就在旁邊守著,見到裴庾歡便為她引路。

  所以挖人的過程非常順利。

  陳蠻比她想的還要單純,心中只有想要逃跑的悲切,連對陸雲遠的恨,都淡得幾乎看不見。

  但裴庾歡知道,要如何將她引入「正途」。

  「這事天衣無縫,只有榮華富貴。」

  她對她拋出了任何人都無法抵擋的誘惑。

  陳蠻也確實一步步地對她交出了真心。

  而現在,裴合死了,裴文死了,陳世帆死了,蔡鴻川入獄,王將落馬,這兩個人也都沒有活路了。

  留在最後的是,所有一切的始作俑者,太子趙禎。

  裴庾歡知曉昭明公主的野心,她在親信面前從不隱藏自己想要登高的決心。

  但她從沒給過殺太子的承諾。

  裴庾歡不知道昭明公主有沒有殺死胞弟的決心。

  她不能將自己的仇恨,賭在旁人手中。

  她一定要殺趙禎。

  她必須要有能與昭明公主對壘的力量。

  她不能只是一條狗,亦或只是一顆棋子。

  陸雲野藏著的底牌,便是她能投入賭桌的籌碼。

  昭明公主早就猜過陸雲野的身份有問題。

  「盯著陸雲野」,是公主給她的任務之一,公主似乎想藏著這張牌,以備不時之需。

  但裴庾歡有自己的猜測,也有自己的謀算。

  她看到了陸雲野的心,知道用何種手段,能把他逼上賭桌。

  他見過那塊玉。

  那塊玉是信王遺物。

  十八年前被霍傷埋了後,便一直保存在裴家。

  陸雲野沒有機會見到。

  除非,這世上有第二塊玉。

  信王的貼身之物,連貴妃都當做辨認女兒的憑證,如何會有第二塊呢?

  裴庾歡有很多猜測。

  無論真相是什麼,這些猜測都指向太后。

  太后本就是要對陳蠻動手的。

  無論是中秋宮宴,還是千秋宴、正旦大宴,裴庾歡必須要選一個能助她達成目的的時機。

  沒有哪個時刻,比陸雲野與魯國公府徹底翻臉的現在更合適了。

  她在回京後,便借著溫畢衡,尋到了太后的耳目。

  畢竟是開封府府尹,但凡有點手腕的貴人,都會在他這裡留一個暗哨。

  裴庾歡借柳香香一案將他綁上賊船,為的就是能借他成勢。

  她以宮女的身份,入慶壽殿,面見太后,向太后獻上忠誠。

  「陸侯身上,或有太后娘娘想探尋的真相,太后娘娘可借蘇玥欽一試。」

  做完一切後,裴庾歡便穿著宮女的衣服,候在角門處等消息。

  太后已經派人去尋蘇玥欽了。

  而陸雲野正在議事殿面聖。

  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她的心卻忽然像被攥住了一樣,疼得幾乎喘不上氣。

  太陽已經越過了樹梢。

  眼前是被高牆圍成四方的天地。

  所有的宮女都低著頭。

  唯有她,抬起了眼梢。

  她把陳蠻推上了賭桌,用她的生死,賭自己的謀劃。

  在西榆林巷,她就知道,早晚會有這麼一日。

  可此刻,太陽的暖意,卻融化了她的眼睛。

  在視線模糊前,裴庾歡垂下了眼梢,由衷地祈求一切順利。

  祈求陳蠻能活著走出慶壽殿。

  也祈求陳蠻,沒有察覺到她的卑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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