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賭生賭死
裴庾歡沒去正殿,萬公公將她引去了太后的寢殿。
寢殿裡侍奉的宮婢早已被屏退在外,屋中只端坐著一個鄭慕君,在等她回話。
萬公公閉了宮門,裴庾歡則跪拜在地:
「民女裴庾歡拜見太后娘娘。」
鄭慕君開門見山:「你是蕭茹元的人?」
裴庾歡恭敬地答:
「回稟太后娘娘,民女出身揚州裴家,家中靠經商謀生。此前受清遠侯府世子陳世帆所害,被冤入獄,爹娘慘死,家產易主。走投無路之際,貴妃施以援手,為民女指出了一條報仇雪恨的路,民女這才投到貴妃娘娘門下,受命於貴妃,為其尋找流落民間的女兒。」
「哦?」鄭慕君望向她的眼神,多了一絲審視:「這麼說來,蘇玥欽是你找回來的?」
裴庾歡繼續答:
「回稟太后娘娘,蘇玥欽並非是民女找回來的,而是陸侯親自選的。陸侯選了蘇小姐,命民女將她送入英國公府,冒認貴妃之女。」
這說法,讓鄭慕君有了幾分興趣,她不去詢問這事的真假,只是好奇道:
「這樣的說辭,聽著倒像是,你效忠的不是貴妃,而是陸侯。」
裴庾歡叩首:
「民女不敢欺瞞太后娘娘。壩州叛軍陳家兄弟殺了民女的爹娘,與民女有血海深仇。陸侯將擒陳旭,又殺陳光,最後將霍傷在內的所有叛軍一網打盡,此舉於民女而言,是天大的恩情。」
「玉是民女為貴妃娘娘尋回的,娘娘知曉其中的曲折,仍然讓民女為其尋找遺落民間的女兒。這就意味著這個女兒可以是任何人,那自然也可以是陸侯推舉之人。為報陸侯恩情,民女便依照陸侯的謀劃,將蘇小姐送入了英國公府認下了這表小姐的身份。」
鄭慕君聞言,便知道裴庾歡是個會審時度勢的聰明女人。
知道前朝的事瞞不過她的眼睛,便不在這事上耍花腔,省了些盤問的閒話。
只是鄭慕君不信她一個小小商賈,敢為了所謂的「報恩」鋌而走險,遊走在她與蕭茹元之間。
但眼下,這女人的目的是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對雲野身上的秘密,知曉到了哪一步。
她上面的主子蕭茹元,又對這件事了解多少。
鄭慕君知道趙桓的心狠手辣,也知道他的帝王權術。
從壩州平叛,到開府封侯,雲野回京,便步步高升,鄭慕君不得不懷疑,趙桓是知道了些什麼,亦或是,有什麼別的目的。
玉兒死的不明不白。
她不能讓璟兒的孩子,也死在皇城之中。
「且先不說蘇玥欽的身份,你說你要向陸侯報恩,那你借哀家的耳目遞到慶壽殿來的那句話,又是何意?你覺得哀家想在陸侯身上探尋什麼真相?」
鄭慕君決定摸摸這個商戶女的心思。
這個問題,是裴庾歡今日前來的關鍵,能否贏得太后的信任,亦或是被太后當場滅口,就在此一舉了。
她吸了一口氣,誠懇地開口:
「民女惶恐,恐要提及太后娘娘的傷心事,還請娘娘恕罪!」
「你且說說看。」鄭慕君表情未動。
裴庾歡便一鼓作氣開口道:
「民女猜測,陸侯才是當年枉死的信王殿下的遺孤!唯恐其身份泄露,受旁人所害,這才想方設法,將消息遞到太后娘娘面前,只求太后娘娘,能護住小殿下的性命!」
這話當然是胡說八道。
裴庾歡見過那個僥倖苟活於世的乳母。
知道蕭貴妃根本就沒有誕下信王遺孤。
陸雲野與那枚玉佩有關,也全是她的猜測。
可既然陳蠻活著走出的慶壽殿。
就證明陸雲野交出的底牌有足夠的分量。
還有什麼東西能讓暮年的太后,於喪子之痛中生出寬恕,原諒一個利用自己孫女身份謀求富貴的騙子?
裴庾歡只能做出兩個方向的猜測。
要麼是陸雲野知曉當年信王之死的真相。
要麼是他有一個足以牽動太后心緒的身份。
考慮到陸雲野也不過只有十八歲。
裴庾歡只能去賭后者。
不論如何,她得有一個打動太后的理由,才能獲得向太后獻上忠誠的資格。
這個回答完全在鄭慕君的意料之外。
她沒想到,一個十幾歲的小丫頭,竟有此等虎膽,敢在她面前,說出這種大逆不道的話。
連守在門口的萬公公都被驚出了一身冷汗。
整個寢殿剎那間陷入讓人窒息的寂靜。
裴庾歡頭磕在地上,心跳隨著呼吸而加快。
是死是活,就看太后的態度了。
她賭太后心底,還有烈火在灼燒。
死寂持續了一刻鐘。
直到冷汗打濕裴庾歡的衣衫,鄭慕君才緩緩開口:
「你,好大的膽子。」
毫無情緒的聲音,帶著看淡生死的威壓。
裴庾歡心頭一顫,猛得又磕了一個頭:
「太后娘娘,信王殿下還在時,曾受先皇之命,前往揚州治水賑災,民女的爹娘能活過天災,於揚州立業成家,都是信王之恩,就算彼時,民女還不曾降生於世,但自小,爹娘耳濡目染的教導,卻讓民女將此等恩澤銘記於心。」
「信王殿下於民女爹娘有恩,陸侯於民女有恩,兩兩相加,便是無以為報的大恩。民女已經報了爹娘的枉死之仇,於這世上也再無牽掛,若能再還一份恩情,來日到了九泉之下,也不算愧對爹娘。」
「無論娘娘信與不信,這就是民女心中所想,也是民女行事之因。就算一切皆是民女的妄想,事盡至此,也了無遺憾了。民女但聽太后娘娘處置。」
話說完,她便跪在地上不動了。
她能說的都說完了,接下來就看命了。
鄭慕君坐在高座上,只在被「信王於揚州治水賑災」這話觸及回憶時,略微升起了些許悵然與感慨,而後,對其餘的說辭,她一個字都不信。
忠誠?
哪裡會有沒有圖謀的忠誠?
就算是陳家兄弟,也不過是被執念所困罷了。
連玉兒性命都沒護住,又能談什麼忠誠呢?
但裴庾歡的這一番話,卻給鄭慕君提了個醒,她是有殺人滅口的打算,可也得把話問清楚。
「什麼叫『恐其身份泄露,遭旁人所害』?誰要害陸侯?」鄭慕君開口詢問。
裴庾歡心口微動,知道她賭贏了。
陸雲野身上必定流淌著太后的血脈。
她開口答道:
「回稟太后,是魯國公鄭敦復。此番陸侯入蘇州,押解潘暢入京,卻在返京途中,讓魯國公府世子鄭宇瓊死於潘暢之手,魯國公鄭敦復必不會善罷甘休,他一定會對陸侯動手,民女惶恐,這才鋌而走險,來給太后娘娘送信,還請娘娘護住陸侯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