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心中思慮
但蕭芷卿頓了又頓,終於還是把喉底的苦澀吞了下去。
她太害怕了。
譽王是她奪回榮耀的機會,是英國公府榮耀的基石,他又何嘗不是蕭貴妃攬權的唯一仰仗?
貴妃可是只有這一個「兒子」。
就算她是貴妃的親生女兒,貴妃也如此疼惜地記得她的所有喜好,可在權勢面前,貴妃真的會把她放在譽王前面嗎?
傳言中,貴妃可是連深愛的信王都能毒殺,「愛」的分量於貴妃而言似乎輕如鴻毛。蕭芷卿不敢去賭。
萬一貴妃將譽王擺在她前面,那知曉真相的她就是最大的變數,任何一絲危機,都能讓蜜糖變砒霜。
所以蕭芷卿最終還是壓下了心緒,按著禮數,對蕭茹元行禮,喚了聲:「卿兒見過貴妃娘娘。」
蕭茹元笑道:
「殿中又沒有旁人,何必在意這些虛禮,快過來讓姑姑瞧瞧。」
蕭芷卿於是提著裙子走過去。
蕭茹元一看到她的臉,眉頭就立刻皺成了一團:
「府里是送來消息,說你病了,可那不是入秋那會兒的事嘛,這都養了三個月了,怎麼臉上的肉還沒養回去?瞧著神色也疲乏憔悴,可是身上還不舒服?」
她伸手把蕭芷卿拉到榻前,又略帶慍色地看向溫絮:
「府里那些送消息的也是偷奸耍滑,這也能叫『沒有大礙』了?先去太醫院請宋太醫來給卿兒瞧瞧,再派人去給英國公府問問,這幾個月是怎麼回事?卿兒病的這麼厲害,怎麼竟沒一個人告知於我,若不是我把卿兒召進宮來,難不成要將這件事瞞到明年去嗎?」
蕭芷卿聽出貴妃的擔憂,心中一暖,拉住她的袖子道:
「姑姑不必擔憂,卿兒確實已經大好了,是府里廚房做的東西沒滋味,卿兒自己不愛吃,這才清減了幾兩肉,不礙事的,姑姑不要讓人去請太醫了嘛,卿兒好久沒進宮了,卿兒只想好好地陪伴姑姑。」
說罷,她又笑嘻嘻地看向桌上的甜糕:
「卿兒想姑姑這裡的點心想了好久了,今日這一頓,足夠卿兒長好幾兩肉了!」
蕭茹元見她性子確實還跟之前一樣俏皮歡脫,緊皺的眉頭也便舒展了幾分,轉而讓侍奉的婢女去倒荔枝飲。
「先喝點熱的,去去寒氣。」
蕭芷卿雖沒什麼胃口,也還是帶著笑陪著飲了幾口。
蕭茹元便坐在一旁噓寒問暖:
「上次千秋宴時,鬧出太多亂子,也沒工夫多瞧你一眼,這些日子在府中可安好?」
其實不用問,她就知道這幾個月,卿兒在英國公府中吃了不少苦。
發疹子、落水、遭遇訓斥,又被引著去殺了那嬤嬤。
若非宮中形勢一日比一日嚴峻,蕭茹元也不想讓自己的女兒受這種磋磨,可惜,一入譽王府,便就要走到朝堂前、去到趙桓面前,正式與譽王趙尋綁定在一起,成為奪嫡的一員。
其中艱難險阻,可見一斑。
若不早些助她錘鍊心智,恐怕來日的禍事只多不少。
蕭茹元做王妃時,仗著信王是眾望所歸,從未想過會有奪嫡失敗的那一日,這才一時疏忽、沒能未雨綢繆,幾番狼狽,落得一個要去討好趙桓保住家族榮光的下場。
她不希望她女兒遭受像她一樣的痛苦,當然,只要趙尋敗了,她女兒也沒有再進宮的可能,但至少既然要做王妃,就得登上那後位,否則不僅她這十數年的籌謀功虧一簣,她女兒也得在新皇手中遭受數不盡的苦楚。
想到這些,蕭茹元便只能忍下心疼,放卿兒按著她們計劃去成長,去蛻變。
蕭芷卿也知曉蕭茹元在問什麼,她喝過一碗荔枝飲後,略帶些小脾氣的回道:
「姑姑,卿兒在府中過的不好,新來的那位玥欽表姐實在是個面善心冷的,處處欺負卿兒,祖母和母親都還為她說話,因她之故,府里鬧出了好一通禍事,折騰得日日不得安寧。卿兒討厭她,卿兒不想與她同住一府。」
蕭茹元一邊心疼,一邊覺得她這小脾氣可愛,像極了自己年輕的時候,不禁笑道:
「你呀,還是小孩脾氣。我瞧玥欽那孩子是個溫順知禮的,你若不喜歡她,少些見就是了,反正過了年關,到春時的第二個月,她便要與定遠侯成婚了,到時搬到定遠侯府去住,你想見也見不到了。」
蕭芷卿皺眉:「姑姑可別被她騙了,她可沒什麼好心思。」
說罷她又道:「不過祖母疼惜她,我便不與她一般見識。」
蕭茹元聞言還挺欣慰的,依著卿兒以前的驕傲性子,今日肯定會狠狠地告蘇玥欽的狀,結果她還能如此體恤祖母,真是叫人歡喜。
她又把話頭轉到她與譽王的婚事上:
「說起來,你的婚事本該在中秋宮宴那晚就定下了,聖上本來都要賜婚了,沒想到鬧出了潘暢那事,把這事拖延到了現在,倒讓玥欽的婚事定到你前面去了。往後的千秋宴和就近的除夕宮宴都不合適說這事,想來得推到來年的春秋春宴上去了。」
蕭芷卿做羞赧狀:
「卿兒與表哥的婚事,但憑姑姑安排。」
她雖然已經在極力壓制心中的不滿了,但念到「表哥」這個詞,她胃裡還是本能地痙攣了一下。
蕭茹元有所察覺,關切道:
「你這小臉動不動就泛白,肯定是病氣未愈,還是得找太醫瞧瞧。」
蕭芷卿剛要說話,見蕭茹元態度強硬,也便收聲,乖乖地享受她這個生母為她提供的一切。
等太醫來時,蕭茹元還有意無意地,詢問起了陳家三人因盜竊罪被帶到英國公對峙的事,順勢提了一嘴裴庾歡。
蕭芷卿知道,她是想問那個等在京郊小院裡的嬤嬤。
但這個話題太危險,也太不可控。
那個嬤嬤用憎恨記錄著當年罪孽,那些血流過貴妃的手,也流過祖母的手,蕭芷卿坐在這裡,並不敢貿然揭穿自己共犯的身份。
她還沒有自己能單獨掌握在手裡的勢力。
福緣是個不可用的,福欣是祖母的人。
院中的其他奴婢,也都以程玉珠馬首是瞻。
她能避開所有人調動支配的,也不過只有一個裴庾歡。
儘管這女人詭譎難測,但至少肯喚她一聲「殿下」,這聲「殿下」中,就包含著她可以利用裴庾歡的籌碼。
至少此刻,她還想留裴庾歡一命,以備不時之需。
所以她仍舊以輕快的語氣,略過了蕭茹元的詢問。
直到太醫前來為她診脈,這件事便算是揭過去了。
午膳時,蕭芷卿為了打消蕭茹元的擔心,強撐胃口,多吃了些飯菜。
蕭茹元又對溫嬤嬤絮語:「不是說了要一起用午膳,尋兒怎麼還沒來?」
「許是讓公事耽誤了,奴婢再派人去前面問一問。」
但這小插曲並沒有影響蕭芷卿的心情,趙尋不來,反倒讓她在這熟悉的溫情中得到了些許紓解。
溫嬤嬤沒能尋來趙尋。
蕭芷卿也到了出宮的時間。
蕭茹元像往常一般,取了提前預備下的各衣裙、首飾和賞玩的擺件,讓婢女親自替蕭芷卿送上馬車。
蕭芷卿謝過後,由溫嬤嬤引著往宮外去。
她想,她只要安心地去等春秋春宴的賜婚就可以了,「四小姐」的身份是不夠格的,「譽王妃」才是她能繼續向前的起點。
這件事必須得是萬無一失的。
她相信蕭貴妃會為她安排好一切。
就在蕭芷卿準備將糾結了數月的心放回肚子裡時,她耳邊忽然傳來一陣熟悉的笑聲。
沒有任何防備,蕭芷卿循著那聲音,抬眸望去。
她的視線穿過道旁的樹籬,一眼就望見了在水榭亭台邊說笑的趙尋與曹宴清。
溫絮一愣,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而蕭芷卿則只覺得呼嘯的北風穿堂而過,引得她背脊生出陣陣寒意。
占據她心神的不是源自於男女之情的妒意。
而是遍體生寒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