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古怪合理


  城內鞭炮齊鳴,城外夜黑風高。

  寒風自耳邊呼嘯,溫畢衡只能一邊想著那剛吃了幾口的年夜飯,一邊將視線落在車轍印上。

  為免打草驚蛇,陸雲野的人在前面引路,他二人則率領剩下的人馬跟在五里之外。

  溫畢衡本來就覺得這事順利得有些古怪,看到那屋主奔逃的方向後,心底更是涼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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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這條岔路上,往南是安國公府的農莊,往東是魯國公府的農莊。

  看這賊人的動向,顯然是衝著魯國公府的農莊去的。

  潘暢剛落馬,案子還沒審完,魯國公府又出怪事,這是有人想斬草除根啊……

  溫畢衡不由得看了一眼馬上的陸雲野,心道他這人辦起案來,倒是一點都不給自己大嫂的母家留餘地。

  按照常理來說,他們這種有親戚關係的門戶,怎麼樣都會互通一下消息。

  事情辦的這麼快,顯然,鎮國公府兩位公子不和的傳言真的。

  陸雲野是與人合謀,故意往魯國公府身上潑髒水。

  若是這樣,這突然出現的證據就合理多了。

  可這背後之人會是誰呢?

  溫畢衡腦海中莫名其冒出一個瘦高幹練的身影,他打了個寒顫,趕緊搖了搖頭,把這不吉利的想法晃了出去。

  出城又追了半個時辰,遠遠得見莊上的燈火,將山形勾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陸雲野勒了韁繩,望了溫畢衡一眼,溫畢衡也趕忙抬手,叫停了身後人。

  追在前面的探子回來稟報:

  「溫大人,那馬車從小路拐上了官道,往敏劉莊去了。」

  這「敏劉莊」正是魯國公府手底下的莊子,有數百良田,八十佃戶,是魯國公手下莊子裡最肥的一塊。

  每年能交上來多少租子不知道,但這田莊的管事是魯國夫人曹子瑜親信的長子,府邸里那些奴僕,也大多都是從這莊上的佃戶手中買去的,只此一處足以見得魯國公府對這地方的重視。

  這些事,是溫畢衡在升任府尹之初,為免辦案時給自己惹下麻煩,比對著各處籍貫地契摸出來的。

  眼見那所謂的屋主一路將他們引到了此處,溫畢衡心覺不安,若有所思地望了陸雲野一眼。

  陸雲野顯然知曉些什麼,卻沒有任何要提前與他通氣的意思,只擺一張公事公辦地臉,道:

  「溫大人,前面這敏劉莊似是與魯國公府有關,咱們是即刻抓人,還是等他進去後,將莊子圍了,再一網打盡?」

  「一網打盡」這個詞,讓溫畢衡腦袋瓜子「嗡」了一聲,連帶著看向陸雲野的眼神,都變得無語。

  他收回自己之前的想法。

  還是蘇文昌好。

  至少人老實。

  不像這陸雲野,就會裝蒜。

  還「似是與魯國公府有關」,自己大嫂母家的田產落在哪處,他能不知道?

  「陸侯,依本官之見,這莊子裡面農田錯落、佃戶眾多,若讓這人進去了,恐再難尋覓,不如先將人拿了,綁回府衙詢問的同時,封了這田莊的出口,這樣,若真與宮中之事有牽扯,也不用擔心賊人趁機將證據運出,可直接入莊內搜查,若沒有牽扯,也可免去驚動無辜百姓的麻煩。陸侯意下如何?」

  溫畢衡想了想,提出一個穩妥的辦法。

  陸雲野立刻應允:

  「溫大人果然思慮周全,那便按溫大人所說的來辦。」

  兩人一同下令,黃錄和明朗一左一右帶著人追了上去。

  陸雲野和溫畢衡兩人則緊隨其後,也略微加快了步伐,可還不到一刻鐘,遠處便傳來幾不尋常的聲響。

  溫畢衡豎著耳朵一聽,眉頭就皺了起來,這動靜怎麼聽著像是……打起來了?

  他疑慮剛起,要去拿人的黃錄便趕著馬折返了回來,高聲稟報導:

  「大人,不知何故,有兩隊人馬在田莊前面起了衝突,那駕車的屋主也沒入了混戰,可要派人上前阻攔?」

  溫畢衡一聽,立刻怒上心頭,這大過年的!竟然敢在京城門口械鬥,簡直不想活啦!

  「來人!給本官衝上前去,把那兩伙賊人拿了!本官倒要看看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竟敢在本官眼皮子底下胡來!」

  他一聲令下,開封府的差役便盡數上前,在黃錄的帶領下直奔那聲響的來源。

  陸雲野也不耽誤,與溫畢衡不同,他本就是帶兵的武將,不畏刀劍,捏著韁繩夾了下馬肚,也帶著自己的人奔了過去。

  蒼茫的黑夜,剎那間被馬蹄踏破。

  溫畢衡聽到了怒喝聲、奔逃聲以及兵器碰撞的混亂。

  他聽到黃錄喊著「將人都綁了!一個都不能放跑!」,知道事情有了著落,便抽了下馬屁股,往前趕了兩步。

  果然,如溫畢衡所料,當他「火急火燎」地趕到時,陸雲野和黃錄已經把事給做完了。

  方才在此處械鬥的,大約有十幾個,全都被捆了跪在地上。

  其中有約十人,身上穿著暗色布衣,臉上戴著黑布罩子,只一眼,溫畢衡便認出,這些人是京中貴人養的「私衛」。

  「私衛」這種東西,皇帝早就於大周律法中明令禁止了。

  京中各門戶,無論是皇親國戚,還是公侯官員,府中所養的護院數量,都要限制在五十人以下,且只能用護院杖,不可用刀、劍、槍。

  凡要調用此等兵器,都得提前向開封府遞交申請,稟明理由,由開封交由樞密院審過後,才能依照數額放用。

  可律法雖然這麼規定,這事卻基本是卡死的。

  壓根就沒有能調用刀劍的合理理由,開封府不會批准,樞密院更不會批,申請遞上來,還會被皇帝狠狠疑心。

  所以自皇帝立下這律法之後,京中還不曾有人在這件事上開過口。

  開封府也會定期巡查。

  只不過巡查也只是明面上的巡查。

  私底下這些高門大戶偷偷養了多少人,就算皇帝也摸不准。

  無論是曾經的府尹王將還是如今的府尹溫畢衡,都不敢在這件事上查到什麼。

  他知道暗地裡的那些東西是不可能被連根拔起的。

  但此刻,十個私衛帶著明晃晃的大刀跪在這,溫畢衡是想裝瞎也不行了。

  他順著人群往旁邊望,想看看是誰有這通天的本領,在這種地方跟魯國公府的私衛打起來了,然後,他就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影。

  被綁著的裴庾歡抬起頭,沖他露出了一個和善而諂媚的笑容。

  當她用嘴型比劃出「溫大人」三個字時,溫畢衡忽然覺得這一路上的古怪都變得合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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