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難分伯仲


  在景靈宮祭祖的這五日,蕭茹元知道京中會出亂子,鄭婉賢也知道。

  代替皇后入景靈宮祭祖是二人十數年來的夙願,如今好不容易達成,兩人卻都沒有心思去欣賞皇陵的別樣風光。

  帶妃嬪入皇陵這事本於祖制不合,但拜天大典後,皇帝臉色有多臭,所有朝臣都看得清清楚楚。

  連向來強硬的許相許崇硯都沒說話,御史台更是安靜如雞,沒人敢在這種時候去觸皇帝的霉頭。

  趙桓便堂而皇之地,左手帶著蕭茹元,右手帶著鄭婉賢,一起跪拜了「立下非皇后不可入殿」這條規矩的祖宗們。

  他雖人在城外數十里景靈宮,但皇城的消息,一日都沒停。

  休沐在家的朝臣們在議論什麼,街上趕集的百姓又在議論什麼,經由密探,一條接一條地送到他手上。

  第一日,剛啟程往景靈宮,探子送來消息:溫畢衡攜陸雲野夜闖敏劉莊,抓了一眾私衛家僕押回開封府。

  而後,抵達景靈宮略作歇息時,第二條消息送到:殿前司統領韓振闖魯國公府,帶走了二房遺孤鄭知茵。

  晚膳剛過,第三條消息接踵而至:殿前司都督魏德海攜鎮國世子陸雲遠入開封府,似因鄭知茵之事發生口角後憤然離去。

  更多精彩內容,請訪問𝐒𝐓𝐎𝟓𝟓.𝐂𝐎𝐌

  因這條消息涉及殿前司和帶兵武將,所以探子盯得格外仔細,又多附了兩頁紙,詳細說明了這二人離開開封府後的去向。

  前者魏德海先回殿前司,又回府宅,待傍晚時著便衣入了豐樂樓,宴請同僚。與宴席的多是與他交好的武將,其中有兩人與魯國公府交往甚密,曾任職於魯國公鄭敦復麾下。

  後者陸雲遠返回鎮國公府後便再未出府,但有僕從攜重禮自鎮國公府往魯國公府去。兩府僕從素常往來,值此年關,走動愈密,或暗中通信,猶未可知。

  探子用詞謹慎,沒拿到確鑿證據都會說「猶未可知」,但趙桓心裡門清,鎮國公府又豈是在這一件事上跟魯國公府有勾結?

  此前的「潘暢柳明義」案,那個為了那柳明義之女入京告狀的戲子,不就是陸雲遠親手出面解決的嗎?

  還想在千秋宴上往貴妃尋回來的那個女兒身上扯。

  趙桓是真的思量了很久。

  除了審問戲班與陳家那三個草民外,能調的記錄都調了,那戲子是怎麼死的記錄雖不算詳盡,但也都有跡可循。

  最可疑的還是陸雲遠身邊那個叫銅川的親信,若是心中坦蕩,何至於不聲不響地弄死在後宅?

  現如今,潘暢都還沒判呢,這兩府又不消停,趙桓面無表情地將信丟至炭盆,等著瞧他們又要唱什麼戲。

  這些心事沒有影響他晚膳的心情。

  不用跟王絡英兩看生厭,又有蕭茹元和鄭婉賢兩個美妾相伴,瞧著這兩個曾經高高在上的嫡女各懷心思的模樣,趙桓這一餐吃得格外香。

  他以為京中鬧了這麼多事已經夠熱鬧了,沒想到第二日,正月初二清早天剛亮,便又有一封密信快馬加鞭地送了過來。

  趙桓忍著睏倦瞧了一眼,一下就樂了。

  英國公府的老二蕭德謙鬧分家,帶著妻眷連夜離府了。

  每當趙桓以為朝中這幫臣子已經足夠花樣百出了的時候,他們總能惹出更新鮮的樂子,後浪拍前浪,一刻不倦怠,趙桓心中都不由得生出些許敬佩。

  誰本事這麼大,竟然攪得英國公在大年初一鬧了這麼大個笑話?

  那老二蕭德謙雖有幾分才華,但英國公蕭德章也不是草包,他的愛妃蕭茹元更是慧心巧思、玲瓏剔透,怎麼沒能看住自家後院這把火呢?

  這件事上,探子也十分細心,詳盡地交代了二房一家離開英國公府後的去處,那座落於東華門盡頭的宅院,是何人購買、於何時購置、又於何時修葺完工的。

  趙桓看之前,猜測這事應該起於潘暢之禍,果然信上寫的日期,與他想的相差無幾——正是蘇文昌和鄭宇瓊啟程前往常州督辦「柳明義」案的那幾日。

  買房的是蕭德謙身邊的一個管事的,錢財方面花了一萬五千貫。另又外聘了數十奴僕,在購房後一個月就入院灑掃,等候新主了。

  作為英國公府的二房老爺,這些花銷當然不算什麼,可分家之後,這蕭德謙便連個拿得出手的身份都沒有了,還出手如此闊綽,顯然對自己的後路頗有信心,一看就是得到了某些承諾。

  老五趙尋不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太子……太子又沒有這樣的本事。

  趙桓率先想到那脾氣秉性跟賢妃如出一轍的小六,心中多了幾分揣測,同時也很好奇這蕭德謙會不會想辦法重新入仕,屆時,上摺子為他奏請恩典的又會是誰。

  不管是誰,趙桓的心情都因為這事好了幾分。

  他滿面笑容地與兩位愛妃用早膳,毫不避諱地對蕭茹元道:

  「今日於這景靈宮,又想到昔日先皇還在時,曾提起『元方季方』兩個兄弟,謂之『元方難為兄,季方難為弟,二人若能德業並進,兄弟和睦,便是陳氏雙璧;若自恃其能,互生芥蒂,則雖名滿天下,亦不過徒增笑耳』,貴妃以為如何?」

  一側的鄭婉賢聞言,挑起眼眸看向蕭茹元,十分期待她的回答。

  而蕭茹元本正玉手執羹勺,聽到這話,表情沒什麼變化,優先將自己親手舀的芙蓉羹端到趙桓面前,而後才又道:

  「元方季方本是東漢陳寔的兩個兒子,以才學德行聞名,因難分伯仲,這才引出了後世諸多議論。只是臣妾以為,世上這萬事萬物,本就沒有『齊頭並進』這一說,才學德行一事,又失之毫釐差之千里,元方季方兩兄弟之所以能聞名於世,皆是其父陳太丘不忍看兩子相爭,兄弟鬩牆,這才將強的說成弱的,弱的補作強的,做出了這齊頭並進的局面,實則孰勝孰負,個人心中自有分辨。」

  蕭茹元這話說得面不改色,鄭婉賢卻聽得挑起了眉梢。

  她與這蕭茹元同為國公府嫡女,自小相識,蕭茹元這副恃才傲物、高高在上的模樣她見過很多次了,但仍會為蕭茹元這張巧嘴的犀利而折服。

  旁的不說,聖上拿「兄弟之爭」的典故,問她這個一嫁兄長二嫁弟弟的前嫂嫂,這事上還隔著「信王之死」和「奪嫡之變」,這樣赤裸的試探,蕭茹元竟然直言不諱、膽大包天地說出「兄弟相爭勝負自在人心」這種話。

  這可真是鐵骨錚錚。

  心思敏感的人聽去,那可就有各種解讀了。

  鄭婉賢又看向趙桓,便見天下第一敏感的趙桓此刻竟然笑得十分燦爛。

  他道:

  「愛妃果真聰慧剔透,先皇若還在,定會贊一句愛妃思辨獨到,有前朝入仕之才。」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