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設靶尋獵


  噁心的感覺湧上喉頭,又被蕭茹元壓了下去。

  趙桓這一刻的笑容,甚至讓她於心底升起了一絲殺意。

  就像十八年前的那一夜,她帶親衛副統領回英國公府救人,卻被趙桓派人告知趙玉死訊的那一刻。

  起初她是不信的。

  趙桓這人連先皇遺詔都敢篡改,還有什麼謊話不敢說?

  

  不過都是抵死掙扎,想要禍亂軍心。

  直到趙桓的人在她面前取出了那塊沾著血的玉,她夫君趙玉的貼身之物,無數個紅燭夜帳中,她曾握在手心把玩過的玉。

  趙桓的親信笑著感謝她:

  「還得多謝王妃相助,陛下能如此順利地剿滅謀逆賊子,否則信王殿下又如何會這樣輕易地喝下那碗毒粥呢?」

  護著她的霍傷剎那間變得愕然又震驚,隨即被前所未有的憤怒席捲:

  「你?你居然背叛信王殿下?」

  他甚至對她舉起了刀。

  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刻亂了。

  亂得漫無止境。

  霍傷在怒吼,僕從在冷笑,親衛兵馬茫然無措,被她護在身後的母親衝上來保護她,原本正挾持英國公府的禁軍搖身一變,從敵人變成了護著她的人。

  情況一下就調轉了。

  霍傷的刀最終還是沒有砍下來。

  他帶著難以置信的悲痛與憎惡,頭也不回地逃走了。

  她知道他是要去信王府親眼確定趙玉的生死。

  她提著裙子就追了上去。

  禁軍並沒有阻攔她,那為首的統領,反倒送了她一程,只是速度上,仍舊比逃竄的霍傷慢了一步。

  等她趕到信王府時,一個時辰前還鬥志滿滿的親衛大軍早已四散潰逃。

  霍傷隔著廝殺的火光,大罵她賤人,她夫君的親信也都恨意滔天地嘶吼說總有一日,會回京取她性命,以祭殿下在天之靈。

  但這些罵聲對蕭茹元來說都只是穿堂的冷風,她的雙眼只能看到她夫君的屍體。

  陳旭想要將那屍身帶走,總歸是不敵禁軍的圍剿。

  陳光去城外尋的援軍還沒有到,他們只能潰逃。

  她卻跪在地上,天旋地轉,直到趙桓被衛兵簇擁著,站到她身旁,當著她的面一把火將信王府連帶她夫君的屍身燒了個乾乾淨淨。

  蕭茹元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哭。

  她似乎是沒有哭。

  因為落在眼中的火光不曾模糊。

  她或許就是霍傷口中那個「叛變的賤人」,因為,當趙玉的屍身落在她眼中時,比起失去摯愛的悲痛,先一步闖入腦海的,竟然是對死亡的恐懼。

  夫君死了,親衛逃了。

  於登基的新帝而言,她也是謀逆的賊子。

  她們整個英國公府,都沒有活路了。

  她想,她該求一求趙桓,這噁心的東西看她的眼神是那樣赤裸,可當她真的抬眸看向趙桓時,憤恨的殺意卻如熊熊烈火一般燃燒了起來。

  她拔出了簪子,她刺了下去,她沒能傷到趙桓,她被禁軍屈辱地按住了。

  趙桓原本面無表情的臉上卻突然浮現笑意,像是看到了很有價值的獵物。

  他沒有向她開出籌碼,他讓人將她安然無恙地送回了英國公府。

  禁軍再次將英國公府團團包圍。

  這一府的百條性命,就是趙桓擺到她眼前的籌碼。

  只用了七日,她就妥協了。

  母親教她,人要往前看:

  「我們這些世家大族,哪個不是從血海屍山上爬上來的?成王敗寇也不過一時,入誰的後宮不是入,做皇后與做妃嬪又有什麼區別?鄭皇后那樣大的聲勢,還不是被宮婢生的兒子篡了位?跪著入宮又如何?只有輸了的人才講榮辱,贏了的只看天下。二十年後,乾坤未可知。」

  愛與恨都很容易被遺忘。

  至少對蕭茹元來說是這樣的。

  那一日,她遵著母親的話,卸掉釵環,上了龍床。

  次月,便以「貴妃」之位頂著朝臣與天下人的議論入了後宮。

  蕭茹元已經很久不去想當年的事了,可此刻趙桓的笑容,卻像是回到了火燒信王府的那一日。

  連蕭茹元自己都覺得驚訝,她竟然還會對趙桓生出殺意。

  所幸,二十年的歲月足以叫她學會如何以一個女人的方式去籠絡她厭惡的男人。

  趙桓並未在她臉上看出任何端倪,她親手遞上去的羹湯,也被他一飲而盡。

  他喜歡與她同席吃飯,大抵是在用這種方式,來嘲笑她當年那軟弱無力的刺殺,哪怕把機會擺在明面上,她也不敢再做什麼。

  她確實不敢做。

  平復後的蕭茹元沒有理會鄭婉賢那略帶妒意的眼神,反倒於心中思索,趙桓今日這句莫名其妙的試探是什麼意思。

  她想,斷裂的黃琮一定是讓他對自己起了疑心,這句試探或許是在敲打譽王的奪嫡之心。

  但當祭祖結束,從景靈宮返回京城後,蕭茹元才從自英國公府傳來的密信中,知曉了自己二哥於正月初一分家離府的事。

  御駕出行,趙桓最忌諱有人將他的行蹤遞迴皇城,所以隊伍內外,包括整個景靈宮,都由禁軍嚴加護衛。

  蕭茹元不想在這種事上觸怒趙桓,便免了身邊親信的密信往來。

  誰想,這一免,直接錯過了這樣一樁大事。

  她臉都黑了,勃然大怒地在心底罵了趙桓這個狗皇帝一句混帳東西。

  真的是混帳東西。

  那句「元方季方」的議論,根本不是在敲打譽王。

  趙桓是在那日收到了她大哥二哥兄弟鬩牆的消息,這才故意拿這個典故來刺她。

  難怪她回了「兄弟相爭勝負自在人心」後,趙桓笑得嘴巴都咧到耳根子了,這個狗東西分明就是在看她們英國公府的笑話。

  蕭茹元要氣炸了,整張臉都漲得通紅。

  她既氣自己被個狗東西玩弄卻無知無覺。

  又氣二哥蕭德謙腦袋讓驢啃了做出這種糊塗決策,給他人做槍使,傷害自家親眷。

  更氣她大哥蕭德章不中用,二哥敢說走就走,定然是已經籌謀許久了,至少也得把落腳的宅院置辦好才能離府,這麼多痕跡,她大哥竟然像個傻子一樣無知無覺,就這樣被背後那挑撥離間的混帳擺了一道,怎麼對得起「英國公」這個爵位?還不如把這爵位傳給她二哥來繼承,好歹還能有個偷偷置辦房產僕從的本事!

  可想到,連她母親顧佩玖都沒能察覺此事,她便又冷靜了下來。

  她母親縱然老了,可也不好糊弄,可見這背後之人謀劃得非常縝密,抱著一擊必勝的態度行動,她也不能輕敵。

  就算事情已經傳了五日,鬧得滿城皆知了,可當務之急,還是要先穩住二哥。

  二哥為官時,為她辦過不少事,絕不能讓這些事成為背後之人拿捏她的籌碼。

  蕭茹元一邊想著這事,一邊去翻看第二封密信。

  是由裴庾歡自豐樂樓送來的密信。

  鄭宇瓊的死,讓蕭茹元重新審視了這個商戶之女,那出「百鳥朝鳳」的好戲,也確實做得十分漂亮。

  蕭茹元已經在心底認定,這女人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應當好好犒賞,以便日後加以利用,所以面對裴庾歡送來的密信,蕭茹元也比往日更加重視。

  她本以為裴庾歡要說的是那百鳥朝鳳和曹家幼女的事,沒想到信中的內容遠遠超出她的意料。

  蕭茹元只看了開頭幾個字,眼神就變了——

  「瑞王欲借魯國公府二房遺孤鄭知茵之手謀害四小姐。情況危急,刻不容緩,是時候啟用『蘇玥欽』這個靶子,還瑞王一黨以顏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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