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嫌隙
第二日清晨,天色微明。
沁寶方才睡醒,尚帶著幾分惺忪睡意,一雙手已然輕輕捧起疊放整齊的衣衫,候在一旁伺候她更衣。
沁寶微微一怔,抬眸望去。
一名年紀與她相差無幾的侍女躬身立在身側,語聲恭謹:「奴婢見過公主,奉管家之命,前來貼身伺候公主起居。」
沁寶沒有多言,安靜任由侍女替自己換上衣裙,緩步走出臥房。
管家早已守在門外,見她衣著齊整妥當,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笑意,連忙上前接過她的書袋,一邊往膳房走去,一邊柔聲開口。
「公主今日睡得可好?這幾名婢女,是特意挑選出來伺候您的。四殿下離京之前,便曾吩咐老奴為您尋妥貼身隨從,前幾日諸事紛亂險些耽擱。往後有人相伴照料,公主也能自在許多。」
沁寶抬眼,只見身後浩浩蕩蕩跟了整整八名婢女,小小的眉頭輕輕蹙起,眼底帶著一絲遲疑。
「一定要這麼多人跟著我嗎?我並不喜歡這般前呼後擁。管家爺爺,能不能同四舅舅商議一番?不必安排這麼多人。」
這是一向溫順懂事的沁寶第一次直白提出訴求。
管家自是不願違逆她,當即笑著應下。
「公主說得是,貼身伺候之人,自然該由公主親自挑選定奪,老奴先選出這些人作為備選,這十日便是考察之日。
今日伺候您的名叫紅藥,明日會輪換紅靈等人輪番當差,哪一個合心意,咱們便留下哪一個。」
一眾婢女聞言,彼此悄悄對視,心知眾人皆是彼此的競爭者,神色間不由得多了幾分急躁,暗自想要爭相表現。
唯有一人,始終垂首跟在隊伍末尾,神色木訥沉靜,不搶話、不刻意討好,只是安分隨行,並無爭寵邀賞之心。
用過早飯,管家護送沁寶登上馬車,一眾婢女緊隨在後,一路行去,耗費近半個時辰,方才抵達二皇子的治水別院。
管家上前,對著守門的書童微微拱手:「小哥有禮,這位小公主便是昨日大殿下送來,前來跟隨二殿下求學之人,殿下定下了時辰授課,還勞小哥通傳一聲。」
守門下人聞言,並未多問,側身將一行人引進院內。
整座別院素來肅靜清冷,唯有風吹樹葉沙沙輕響。
院內不置奢華擺件,不聞絲竹雅樂,處處皆是理政重地的嚴謹肅穆。
書童側身引路:「殿下臨時被河務公務耽擱,特意安排了側邊這間小書房供公主讀書。公主課業根基尚淺,殿下吩咐,先由奴才為公主講授粗淺學識,遇有不解之處,再等候殿下親自指點。」
管家聞言,面上掠過一絲憂慮,上前一步遲疑開口:「小哥,當初明明是以人情相托,請二殿下親自授課,如今……」
書童性情沉穩守禮,並未因管家質疑而動怒,從容解釋:「伯伯大可放心,奴才自幼隨侍二殿下,常年伴讀研墨,粗淺啟蒙課業尚可勝任。若是遇到難解之處,自會及時稟報殿下定奪。」
管家依舊滿心不情願,說好由二皇子親自教導,如今卻換成書童啟蒙,心中實在難以安心。
沁寶卻輕輕拉了拉管家的衣袖,細聲寬慰:「管家爺爺不必憂心,二舅舅自有安排。沁寶本就是前來讀書求學,不該無端添亂,跟著這位哥哥讀書便好。」
見沁寶已然應允,管家只得輕嘆一聲,低聲叮囑:「老奴就在院外等候,公主若是有事,隨時傳喚。」
說罷,他揮手示意一眾婢女暫且退到院外,自己則守在窗邊,悄悄留意書房之內的動靜。
即便授課之人並非二皇子,沁寶讀書卻半分不曾懈怠。
她端正坐於案前,一字一句跟著書童誦讀書卷,神情專注,不驕不躁。
這般沉穩認真的模樣,也讓原本心存忐忑的書童漸漸放下顧慮,授課愈發盡心端正。
就在書房之內課業安穩進行之時,院外驟然響起一聲尖銳響亮的哭嚎。
「你竟敢動手打我!公主,求公主為奴婢做主!」
悽厲的哭喊在寂靜的院落之中迴蕩,格外刺耳。
不止屋內讀書的沁寶被驟然驚擾,正廳之中埋首梳理治水卷宗的二皇子,也清清楚楚聽見了這一陣喧譁。
方才好不容易理清的治水思路,瞬間被這一陣喧鬧徹底打斷。
二皇子筆尖一頓,臉色驟然沉了下來,周身寒意漫開。
可念及收留沁寶本就是償還大皇子人情的一場交易,他強行壓下心頭怒火,深吸一口氣,重新拿起筆墨,試圖從頭梳理方才被打斷的思緒。
小書房內,沁寶也聞聲抬眸,面露愕然。
守在窗邊的管家臉色瞬間鐵青,快步推門走到院中,壓低聲音厲聲呵斥。
「此處乃是讀書治學之地!豈容爾等在此喧譁吵鬧,還不速速退出去!」
可他的呵斥話音剛落,四名婢女齊齊跪倒在地,高聲告罪。
「管家恕罪!是奴婢的過錯!」
幾人高聲呼喊,動靜非但沒有收斂,反倒愈發喧鬧。
屋內正在誦讀課文的書童不由得一頓,神色擔憂地望向正廳方向。
果不其然,緊閉了一整個上午的正廳大門,猛地被推開。
二皇子緩步走出,往日尚且克制溫和的面容此刻覆滿濃重陰霾,眼底滿是不耐與慍怒,沉聲厲喝。
「成何體統!此地乃是治學理政之所,不是爾等撒潑喧鬧之處!大肆喧譁,究竟意欲何為?」
管家常年侍奉在四皇子身側,對各位殿下性情十分了解,一見二皇子這般神色,便知他的忍耐已然到了極限。
他連忙低頭,正要上前躬身請罪。
不料一名婢女搶先一步,利落跪倒在地。
「還請殿下恕罪!我等皆是奉管家之命,前來伺候小公主讀書起居。我等並非有意喧譁驚擾殿下,萬萬不要因此遷怒公主!」
此話一出,管家心中猛地一沉。
這婢女自作主張開口辯解,看似維護沁寶,實則直接將所有事端,全都歸於沁寶一行人身上,只會加重二皇子的反感。
二皇子陰沉著目光,直直望向小書房的方向,冷聲道:「手下養出這般巧言善辯之人,想來主子也並非安分之輩,今日這書,不必再讀了。讓她出來。」
院落一瞬間死寂下來。
院內伺候的下人彼此悄悄交換眼神,心中皆是瞭然。
二皇子素來喜靜,最厭旁人打擾理政治學。
今日婢女當眾喧譁吵鬧,已是狠狠觸碰到了他的逆鱗。
沁寶這來之不易的求學機緣,怕是岌岌可危。